第28章 诰命

罗林氏自然是没有生病的, 第二日早上她儿子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歪坐在榻上不肯正眼看他。

“旁的事我都能依你,你想今年让你妹妹嫁出去, 我也应了。可你妹妹就算嫁人也该去寻些清正人家, 怎么能让她给人做妾?你三房的三伯, 那等险恶人,也没让淑姐儿做妾, 咱们六房是盛香楼嫡枝, 能连三房都不如吗?”

罗庭晖坐在椅子上, 见他娘还拧着, 不禁叹了口气:

“娘, 守娴品貌绝佳, 但是年纪稍大了些, 身上还有一桩未成的婚事, 只这一条,咱们在维扬怎么给她寻清正人家?”

罗林氏转脸看自己的儿子:

“怎么不能了?多添些嫁妆就是了, 你不是说盛香楼一日就能净赚几十两银子吗?拿出三千两给守娴当嫁妆, 也不过是盛香楼几个月的所得,再在维扬城里买个上千两的宅子, 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那些当举人的又不是吃露水长大的,几千两的嫁妆陪送着,别说守娴今年不过双十,她再大十岁也嫁得出去。”

罗庭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她娘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一阵气闷涌上来, 被他压了下去:

“娘, 图着几千两银子陪嫁的,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罗林氏冷笑:

“纳妾纳色, 你把守娴送去当妾,那些人不也是好色吗?怎么好色就比贪财清白了?”

“娘,你怎么这般讲不通道理?”

“那是你在这件事上没有道理!”能带着儿子千里求医,罗林氏也不是笨口拙舌的,“你爹去的时候,我在他灵前发了誓,治好你,让你将盛香楼发扬光大,还有一条,就是把你妹妹妥妥当当地嫁出去。你爹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要把你妹妹卖了给人做妾,他是要恨我的!”

也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罗庭晖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直直看着她娘,眼里像是在冷雨里泡了一夜。

罗林氏缓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庭晖,娘知道,自从回了维扬,你就过得不自在,你妹妹自个儿跟孟酱缸那些厨子们长大,主意大,脾气也大,可说到底你俩是同胞兄妹呀,同年同月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等娘慢慢劝,她总会乐意嫁人的。”

捏着椅子扶手,罗庭晖笑了:

“娘,你可知……”

到底没把自己在盛香楼后院里“坐牢”的事儿说出口,罗庭晖缓了几口气,才说:

“虞家不过是维扬城里卖绸缎的,是怎么迁到京城的?不就是他们把自家姑娘嫁给了靖安侯的旁支?生下的儿子被靖安侯府抱去养?虞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提和咱家的婚事?不就是仗着他家以后要出个侯夫人了?这才是咱们商户人家做梦都想要的千载良机呀。”

见自己的娘没吭声,罗庭晖起身走到榻边斜坐,声音软了几分:

“娘,我爹生前日日念叨的,就是想着咱们罗家能在我手里改换门庭,不再做商户,现在盛香楼是日进斗金,那又如何?若是没个官家靠山,那钱在咱们手里又能留多久?那梁家,从前多么富贵?现在呢?连人都不剩了。

“再说了,守娴是个不甘人后的,说不定嫁过去几年就能扶正,到时候也是诰命加身。就算没扶正,只要她生个儿子,考科举也好,受恩荫也好,她也能做了个官家夫人。”

罗林氏原本垂了眼眸,此时突然抬起来看向他。

“我看你挺想当这个诰命。”

罗庭晖:“……”

“你以为当妾是什么?那是奴婢,是下人,是生死打骂都在别人手里的!娶妻是婚书,纳妾呢?一张薄纸,都是主母收着的。官家的奴婢就不是奴婢了?官家的门户更深,若是守娴被人寻个名目害死了,一床草席抬出来,你能替她伸冤么?”

罗庭晖避过了母亲看过来的目光。

“娘,守娴是个有手段的。”

“庭晖,守娴是厉害,可她说到底是个女儿家,她的手段应该用来相夫教子,洗手羹汤,举案齐眉,不是去别的女人手底下讨生活。”

罗林氏想起自己女儿现在的做派,又愁得叹了口气。

“你这主意还是趁早收了去吧,对了,今日没有雨,你怎么还不去楼里?”

罗庭晖:“……”

端午时候“五色宴”的菜色终于定下,罗守娴放下调羹,看着加了咸蛋黄的“鸳鸯豆腐”满意地点点头。

“珠湖的鸭蛋颜色好,香味也足,放进蟹黄豆腐里增味亦增色,这另一半的豆腐和拆出来蟹肉同烧,略添薄醋,味道也好,一盘两味,还把蟹都物尽其用……省出来的那一份本钱,倒是能把做红烧肉的酒换了五年陈酿。”

想出了“鸳鸯豆腐”的二灶还没得意呢,他身旁站着的孟大铲已经将拳头举上了天。

“谢谢东家!”

孟酱缸看着自己的傻大儿,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得意什么?东家在你这下了本钱,若是做垮了,拿你三年的工钱来填!”

一时间后厨里都是笑声。

罗守娴又说起另一桩事来:

“咱们也不能只顾着自家的端午宴,朱家的一千两银子咱们已经收了,就得在宴上也用心。我听说朱家老太爷喜欢吃酥软甜腻的点心,咱们盛香楼的白案上略差了些,谁认识好的白案师傅?凡是手艺好的,就只管领来试试,还有一个月,得早点找了合适的人来。”

后厨里又安静了下来。

盛香楼缺白案也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现在的白案师傅原本是个帮厨,北方人,维扬城的点心只会个十几道,大半还是罗守娴到处买了点心,用舌头“偷”来的方子,他真正做的好的是大饼,一身力气都使在上面,有馅儿的没馅儿的,锅里烙出来喷喷香。

也有老饕觉得他做的大饼算是盛香楼的一个招牌,可真正摆宴,总不能把大饼切了摆上。

除非天赋异禀,能做大宴的好厨子都是各色金贵食材填出来的,白案师傅也是如此,泛着碧色的粳米,雪花似的白糖,寻常人家连尝一口都吝啬,哪里能做出点心?

“东家,白案的事儿,我这儿有个人选。”

盛香楼的二灶是个精壮汉子,名叫“章逢安”,今年不到三十,从前是维扬府边儿上白沙县一家人的家养厨子,那家人败落了,许了他们自己赎身,掏了家里几辈子人积攒的五十两银子,章逢安就得了自由身。

来了盛香楼五年,靠着手巧脑子活,他从帮厨做到了二灶,话也少,跟孟家父子也处得来。

罗守娴知道他没把握的事儿不会轻易出口,颇为惊喜:

“那明日就带来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