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在座(第3/3页)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的一双老眼如钉子似的扎向了次桌上的一干人。
曲方怀也早就站了起来,面有憾色:
“若不是今年酒楼易主,按规矩不得参选行首,沈东家你就该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莫老头儿说的话,也是我要说的,你们一些人暗地里的鬼祟,旁人不是瞎子,不是看不见,月归楼在或不在,与你们何干?还真以为没了月归楼,这维扬城的禽行就由得你们做主了?我曲方怀还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什么魑魅魍魉的伎俩都给我收回去。”
他摆出了行首的气势,实实在在替月归楼沈东家撑腰,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笑着喝了口茶,慢吞吞说:
“曲行首,莫前辈,你们也不必气恼,有些人看见那菜店肉铺车子上月归楼的旗子就只能想到是月归楼在赚名气,却想不到如今沈东家早就名满两淮。
“先是女扮男装支撑家业,让盛香楼在维扬城风头无两,又愿为了无信义的罗家改归沈姓,继续支撑沈家门楣,沈东家真正孝义传世,合该著书立传。这样的人,她还需什么扬名?
“月归楼的名字刚题出来送去木匠那儿做匾就名传百里,那些送菜送肉车子上的旗子是那些菜店肉铺自己要插的,就是要让人知道自家是给月归楼送菜送肉。
“连这些都想不明白,满脑子狗苟蝇营,沈东家与之相较,便是让世人知道,何谓‘君子坦荡荡’,又何谓‘小人长戚戚’。”
李掌柜将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揣刀退后一步,深深行礼:
“李掌柜厚赞,晚辈如何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沈东家,你就别退了,快回来坐下,与咱们说说这事儿有什么是咱们能做的?你刚刚说咱们禽行得有善行,那在公主殿下眼中,又如何是有善行啊?”
说话的是最着急的吴庸孝,他的酒楼就在保障湖边上,要是沈东家的主意能成了,他就是获利最大的。
所有人都等着沈揣刀说话,连同施长庆都伸直了脖子。
独有杨裕锦一个人被李掌柜指着鼻子骂了“小人”,脸色难堪至极,偏又发作不出来。
若是发作了,不就认了那“小人”是他么?
扳指磕在扇柄上,发出一阵阵的细响,他看向那被人簇拥的女子,只恨自己的眼睛杀不得人。
忽然,他周身一凉,仿佛被什么凶残之物盯上了一般,等他回过神,却见那沈东家正含笑看向别处,似是根本不曾看他。
“齐知府自来扬州,就一直在筹措银子,想要在珠湖一带开挖越河,以让漕船避过珠湖风浪。”
维扬一地牵连江淮两水,靠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湖泊,所以,漕运在维扬被称作是“湖漕”,湖深风大,兼有浪涌,稍有风雨,漕船就不敢出行,尤其是北上之路还要经受淮水自高处入湖的急涌和风涛,更添了无数凶险。
沿湖挖河,改为漕路,是维扬几代河臣与守官想出来的办法,只是因之前的种种动荡,难以成事。
齐知府有心要将挖越河一事做成,就设了“防汛银子”一条,天天想从盐商、粮商、丝绸商人手里扒拉银子出来。
这银子一半用来防汛抗洪,一半就攒着来挖河。
他从前对“盛香楼罗东家”那般青睐,也有大半是因为金鳞宴上“罗东家”指名道姓,让袁峥将钱捐给了防汛银子。
曲方怀看向其他人:“沈东家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余下就该我这个行首来说了,咱们禽行想要露脸,少不得要掏钱出来的,我望江楼这个行首不是白当的,我掏三千两。”
李掌柜点点头:“我们何春楼少一些,一千两。”
沈揣刀笑着说:“我祖母一直感念维扬城的父母官替她主持公道,早就说了要捐钱给防汛银子,月归楼也掏三千两。”
竟是跟曲方怀齐平了。
曲方怀皱了下眉头:“你和你祖母手里就那些银子,又老又小的……”
“曲老爷,既然这事儿是我提,在出银子的时候我总不能缩回去。再说了,要是公主殿下真的愿意赏脸,又或者越河真能建成,咱们捐的这些就不止是银子,是咱们的身后名了。”
沈揣刀合上了扇子,接着说道:“各位前辈,这捐银子的事儿要是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说,你多我少,倒有点儿以面子相逼迫的意思了,不如大家各自写在纸上,到时候一个一个记下,也省得因攀比生出龃龉。”
“这话有道理,咱们赚得多的多捐点儿,赚的少的就少捐点儿。”曲方怀点点头,让人端了纸笔上来。
杨裕锦心中气急恨极,拿着笔的手都哆嗦。
随手写了个“玉仙庄一千两”,他折了两下推到了桌上。
所有人都写完了,沈揣刀身后的年轻人去将纸都收了回来。
曲方怀拿起几张看了看,说:“咱们现在当面记下,也省得以后再乱了账。”
也是怕有人不认的意思。
众人都点了头。
李掌柜拿起一张纸,打开,念道:
“延春楼,一千两。”
“拾趣茶社,一千两。”
“天香居,三百两。”
……
看着手里的纸,李掌柜抬头看了一眼杨裕锦。
“玉仙庄,一万两。”
杨裕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我……”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通了今日为何这些人会来玉仙庄。
悚然看向那个端坐在上的女子,他的瞳孔猛地瞪大。
“杨老爷,你怎么捐这么多?可是写错了?将一千,写作了一万?”
女子面上带着笑,温声问他。
明灯映照,玉冠融融。
如温文君子,笑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