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次(第2/3页)

这话说得甚是直白,庄舜华轻轻转头,看着在前面为自己引路的女子。

赤璋色的琵琶袖袍子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袖角上还有红色的暗花。

暗花?

庄舜华脚下一顿。

“祖母,您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嫁人又能如何?我嫁人也不过是到另一户人家里被关起来!”

一阵尖利的哭喊声猝然从雅阁中炸开,沈揣刀连忙几步垮上楼梯,大步走进雅阁。

满地的碎瓷已经被收拾了,地板上仍有油污,一个小姑娘跌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只被人从巢里拎出来的雏燕。

“四丫头,你是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为你好!”

“什么是为我好!我娘也为我好!差点儿害死我!我兄长也为我好!也差点害死我!怎么你们都说是为我好!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你!你怕是疯了!你娘和你哥哥那等行事,那是要害了咱们一家!祖母是为了你好!你本就婚事艰难,现在又做出这等事,要不是沈东家替你遮掩,咱们朱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偏你还说这等话!”

楚氏气得浑身颤抖,她还要说什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孙女一条命都要搭上了,你还想着她嫁人嫁人嫁人!长嘴就为了说婚事婚事婚事,这么喜欢嫁人你自己嫁去呀!赶不及当寡妇倒把自己孙女当了仇人!”

楚氏张张嘴,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脸上。

“好个夺命的祖母抢命的长辈,你家是跟阎王有交情还是怎么着,今日就非得把人送去死了才罢休?”

两记耳光震得雅阁里一片死寂,柳琢玉扶着朱妙嬛,看向自家东家。

沈揣刀在看庄舜华。

神色柔淡的庄女史此时仿佛变了个人,眉梢眼角都是戾气,连抽了人两个耳光的那只手尚还举着,大有若是这老妇还敢聒噪,她就再抽几下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孙女这般是要被你们给逼死了!”

“你!你……”这数十年间养尊处优的楚氏何曾受过这般耻辱?几乎要昏厥过去。

门外里朱家的三夫人李氏匆匆忙忙护在了自己婆母的身前,直面这位乍然暴怒的女官:

“这位大人,我婆母乃是诰命,容不得你这般欺辱。”

“欺辱?我打一个要逼死孙女的无知老妇是欺辱,你们逼着一个已经得了极重郁症的小姑娘去死又是什么?一口一个嫁人,一口一个嫁人,你们这分明是厌她嫌她,等她嫁人死在了旁人家里也与你们无关了!”

将身上青袍解下,庄舜华转身,将青袍披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你叫什么?”

“朱、朱妙嬛。”

“好,妙嬛,你随我走,我倒要看看谁敢让你嫁人。”

说着,庄舜华又抬头看向站在屈膝蹲在一旁的沈揣刀。

“沈东家。”

“庄、庄女史。”

沈揣刀此时面上带着笑,跟刚刚的客气笑容全然不同。

庄舜华的眸光在她的脸上顿了下,才说:

“今日这事出在你月归楼,人也你救的,既然如此,我也同你打声招呼,这朱家小姑娘得了郁证,要是再留在家里怕是要死的,人我带走了,谁来要,你让他们去天镜园找我庄舜华,不给你添麻烦。”

“庄女史太客气了,您是天镜园里管事女官,深得殿下信重,您深谙医理,能看出来这朱家小姐得了病,愿意出手相助,旁人只有谢您的份儿才对。人是您从月归楼带走的,月归楼自然会给朱家一个交代。”

听这油滑的沈东家竟然没有将事儿都推到自己头上,庄舜华有些诧异。

“庄女史,你说这位小姐得了郁证?那可真是了不得,咱们得快些写信回京,告诉谈大姑。”

一身深青色罗袍的黎霄霄站在门口,对着门内的楚氏抬手行礼:

“越国大长公主府录事黎霄霄,见过两位夫人。”

双手放在身前,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庄女史救人心切,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两位夫人海涵。为太后诊治过的谈大姑这几年都在为京中高门女眷疗治郁证,公主离京之前还应了谈大姑替她寻来病例,不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月归楼里遇到了。

“两位夫人放心,天镜园里一应俱全,景色也好,我们接了贵府小姐去小住些日子,待她有所好转,我们必将她送回府上。”

在她身后,站着宫琇和一干女卫,黑色的锦衣像是层层的墨云。

庄舜华见她们这么一副做派,轻轻一笑,将朱妙嬛扶了起来。

路过沈揣刀面前,她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东家,之前多有冒犯。”

这公主府女官女卫们同声共气的架势,沈揣刀正看得入神,庄女史突然道歉,反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看向庄舜华,庄舜华移开了目光。

她又看黎霄霄,黎霄霄双手掩在袖中,眉目间有几分笑意,对她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给沈东家添麻烦了。”

“黎录事客气了。”

“我来时公主还叮嘱我,让我提醒沈东家,别忘了下月十六你还要替公主操办宴席。”

“还请黎录事替我带话,公主所托,草民不敢怠慢,此宴定施展全副本事。”

“沈东家这么说,本官也放心了,回去也能给公主回话。”

两人一说一笑,缓缓走下了楼,将庄舜华和朱家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月归楼里没几桌客人,浩浩荡荡的女卫和女官,也让人不敢细看。

小婵和青杏端来了百合安神汤,沈揣刀让小姑娘喝了一碗,其余的都送去楼上给朱家女眷。

抬头,沈揣刀看见三楼站着朱家的几个女眷,都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被庄舜华护着的小姑娘。

她轻轻笑了下,低声说:

“朱小姐,被亲人所弃,就像是一道铜门,要用了极大的力气推开了迈过去,等真迈过去了,诸事也就都能过去了,回头再看,也不过是迈过一道门。

“站在原地没有路,往前走,就是走了一步路。”

朱妙嬛微微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沈揣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这昔日破门人,等朱小姐推门出来。”

“沈姐姐……谢谢。”

泪水洇湿了身上披着的青袍,朱妙嬛被人护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她透过车帘,看见了站在月归楼门前与她们告别的女子。

“她今日为了救你,手臂被划伤了。”

庄舜华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淡。

“把你的病治好,才能谢她。”

朱妙嬛看着站在天光中的沈揣刀,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