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江河(第2/4页)
“多半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白草对沈揣刀说:
“你自己试试看,肉到底怎么做更柴。”
沈揣刀将四个陶锅离火,并没有立刻将肉从锅里捞出来,而是先看锅里的汤水。
先加了盐的汤,看着竟是更清些。
她取了调羹先尝了两种鸡汤,有些意外地说:
“先放了盐的味道更足些。”
再吃鸡肉,先放了盐的鸡肉更入味之外,也并没有更柴。
至于猪肉,先放了盐的也是汤更清,汤里的肉味也更足,但是猪肉本身的酸味更重了。
“所以,若是想要喝汤,大可以先放盐……”穿了件粉青色束袖圆领袍,外头穿了罩衣的沈东家双眼有神,将四个陶锅都看过一遍,又看向自己的娘师。
她的娘师正在用鸡汤做底,加了鸡脯肉、蘑菇、海参、鲫鱼脑的汤底,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做学问是如此,做禽行也是如此。
“你能凭着舌头吃就能把一道菜吃出个差不多来,除了你天资聪明舌头灵之外,还有个因由,是你从小是跟着厨子们长大的,你吃过的多,见过的多,脑子里记得多,记得多了,碰到一样的味道,就像发现了一条走过的路,溜达着就回家了。
“但是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将豆腐片滑入锅中,加了胡椒粉调味,又起一锅烧热油,等平桥豆腐羹出锅,再把热油倒在菜上,因下面的汤已经浓成糊,也没见迸溅。
原本滚热的汤被油封住,一丝热气也不冒了,只有做的人才知道有多烫。
舀在小碗里,吹了又吹,陆白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汤羹做的时候就让人闻到了鲜美味道,沈揣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就见娘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声:
“鸡汤中加鱼脑,绝妙之法。”
这道菜,沈揣刀在维扬城别的酒楼里吃过,也吃过孟酱缸做的,等她双手捧着碗等娘师给她舀了一勺尝了,她瞪大了眼。
“鲜美!”
她娘师做的,和旁人做的都不一样!
鱼脑几乎是包裹了豆腐,在滑入口中的时候先有胡椒的辛、鸡汤的香,然后是鱼脑的鲜,这还没完,舌头一转,犹如江河翻腾,几种香味又分分合合冲了回来,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有了新的味道,辛也是香,香也是鲜,鲜也是润滑油香……
“为什么能想到在鸡汤里放鱼脑?”
她轻声问自己。
为什么旁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之前娘师说的话,几乎与这道汤羹一起进了沈揣刀的身子里,成了翻涌的热意,舌尖的留存,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江河浪涛。
“娘师,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懂了!把为师放下!”
陆白草毫无防备就被自己的徒儿抱着腿举了起来,此时正“一览众山小”。
她身份够高,手艺又绝佳,在灶房这凭本事论资排辈的地方极受敬重,厨子们为了憋住自己的笑,一时间都忙得不停,要么调汤,要么蒸菜,孟大铲是是个实诚人,实在找不着能忙的,他抱起一缸酒搬了出去,然后大喊一声“搬错了”再转回来。
高兴坏了的沈揣刀被自己娘师在脑门上狠狠摁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娘师安安稳稳放回在地上。
“以后高兴就高兴,不能把人随随便便抱起来!”
“好!”
沈揣刀连连点头,又去品那道“平桥豆腐羹”。
江河翻滚而下,她学过的,她吃过的,她听闻过的菜谱如同江上的一叶叶的扁舟碰到了一处。
“炒素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荤油,炒肉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素油,香油是用芝麻的香气,若我换了花生油又如何?茱萸油的辛辣放在馄饨里又是如何味道?……”
无数的旧有的“规矩”、“惯例”、“老法子”在颠簸中变成了她的疑问。
而她已经打算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到解答。
要不是方仲羽来喊说木板做好了,沈揣刀能在灶房里一直傻呆呆站到午市开张。
脱了罩衣解开袖子走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成了沈东家。
七尺高半丈长的板子放在了月归楼的酒垆边上,上面刷着浆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纸上写了月归楼数得上的菜名,约有四十几道,后面还有些空地方。
“东家,这板子打的时候还觉得挺大,如今四十多个菜名贴上去,倒觉得小了,倒不如少放些菜上去。”
“只怕这四十多个还不够呢。”
想想昨日那些食客争论的模样,沈揣刀心里只怕这些菜名儿都还不够呢。
到了中午,她的担心就成了真。
月归楼门前的队比平时都长,不知道还以为今日是进店就送大闸蟹呢。
“沈东家,怎么翠珠鱼花没在这上头?”
“沈东家,怎得没有蒲菜大玉?”
“沈东家,去年你们做过的甲鱼汤还记得吗?怎么这上头没有啊?”
食客们未必知道什么“赛食会”,只是得了消息说月归楼要选菜,还听说昨日钱书生以一己之力让大半年没有在菜牌上出现的白玉鱼圆汤给喊了回来,连忙蜂拥而至,来给自己心头好投票,顺便吃顿好的。
一棋的字好看,就备了纸笔,把食客们喜欢但是板子上没有的菜都记了下来,不多时又有了十几道。
上面已经有的菜,比如月归楼的招牌菜烧软兜、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清蒸白鱼、红烧肉,名噪一时的春笋狮子头、鲥鱼献寿、麻油素干丝、芙蓉鱼片、烧甲鱼裙边、玉版白肉,现下正当季的蟹粉狮子头、白汤昂刺下面都被写了一个个的“正”字。
有些菜写上去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冷门,比如芦蒿拌蚌肉,竟也有不少的拥趸。
食客们来势汹汹,有的来不及排队吃饭,索性要两包点心带走配了茶当中午的饭食。
“客官匆匆忙忙来了又匆匆忙忙走,过珍馐而不滞,倒显得我们月归楼怠慢了。不如尝尝我们月归楼新出的包子?还没上菜牌呢,今日只备了百多个,原是我们自己吃的。”
每天用掉那么多的蟹黄,戚芍药索性将剩下的蟹肉都做了蟹肉包,暂时不往外头卖,光月归楼自己的几十张嘴就能吃光了。
要买点心的是个钞运司里的书吏,也是月归楼的常客,是个出了名儿会吃的,闻言立刻来了劲头:“什么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