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闲逛

越往文昌阁走, 人越来越多,摊子也越来越多,认出沈揣刀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东家!昨日月归楼的摊子前头那等盛况, 您怎么还有闲情出来闲逛?”

“月归楼今日内有大灶头,外有白案玉娘子,各处齐备,倒让我这个作东家的闲散了下来。”

与沈揣刀搭话的也是维扬城中商户, 自然知道昨日月归楼一日备出了整一万六千份的饭食, 得了赞许无数,见沈东家面色寻常, 心中越发钦佩起来。

怪道月归楼能一日强过一日,以一家之势撑起了整个维扬禽行今日之盛况,这般举重若轻,何尝不是因心中底气十足?

底气何来?

不过是“周全”二字。

说着容易, 做起来可是极难的。

抱着布老虎, 陈皎儿看着那些人用钦佩的、羡慕的眼神看着沈姨姨, 也忍不住去看沈姨姨。

沈姨姨真的是灶君娘娘, 不光能救人,还能让别人都这般看她。

文昌阁前有家叫翰墨轩的铺子,除了上成的笔墨纸砚以外, 还卖名家碑帖和字帖,沈揣刀又跟孟小碟商量:

“家里那些小丫头们跟着流羽她们学了这么久的读写,也该考校考校, 不如买些回去做了彩头?”

孟小碟正在看碑帖,闻言横了她一眼:

“从前没钱的时候竟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一个大手大脚的。”

沈揣刀笑着拿起了一套羊毫:“从前觉得有了钱才有了底气, 如今倒觉得底气不在于钱本身, 该花就花, 该受用就受用了,再说了,能把钱换做了你身上的金玉,那些小丫头肚子里的文墨,这钱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罗守淑在一旁捏着几张生宣轻笑:

“小碟,你不也是将刀刀收拾得越发雅端繁丽?看看今日她这一身装束,恍若神君行于人海,许多人连正眼看她都不敢了。你们俩呀,一个拼命给对方做好衣裳,一个拼命送珠钗金玉,都是将彼此作了宝花玉树,竭力装点,谁也不必说谁。”

调侃完了两个妹妹,她裙角一转,从自己女儿手里将几张碑帖抽了出来:

“你选狂草做甚?到时候去了学堂专写些旁人看不懂的的课业?”

拿起另外两本,她放在了自己女儿手里:

“还是从卫夫人的字练起,先得了形骨之妙意,再学其他。”

陈皎儿见两个姨姨都被自己阿娘说了,连忙也点头:

“我先练形骨。”

选买了许多东西,付了定钱让人送去沈宅。

她们终于排队等着吃望江楼的羊肉了。

大锅煮着酥烂的羊肉,沈揣刀几乎一闻就闻到了丁香的香气。

前头有莫老先生千里迢迢弄来鸡子芋头,这里就是曲老爷将望江楼的成名菜丁香羊肉都搬来了文昌阁。

“加了丁香,去腥增香之外,还能助力羊肉越发酥烂,不错不错。”

沈揣刀循声看过去,看见自家娘师津津有味地咂着一根羊肋骨,一脸回味地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娘师!”

陆白草转头看见沈揣刀,赶紧把最后一块羊肉放在了嘴里。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要在月归楼主持生意?”

“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说这几日要去公主府?”

偷懒躲闲被自己徒儿逮了个正着,陆白草倒是理直气壮:

“我是去了公主府啊。”

去了,又不是一直待在那儿。

想到徒儿忙成一副狼狈模样,而自己有吃有喝好不快活,陆白草就很高兴。

哼哼,徒儿再聪明又如何,到底也斗不过为师。

大抵知道自己娘师是怎么想的,沈揣刀叹了口气:

“娘师,我又没拦着您出来玩儿,您早说今日出来,咱们一道不是很好?”

“我干嘛跟你一道?你沈东家走在街上活似凤凰还林……”

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偷看自己徒儿的目光,陆白草哼了声:

“走了走了,你别扰我清净!”

她身后跟着几个沈揣刀从前在东桥织场见过的管事,大家都笑着跟沈揣刀打了招呼就跟着陆白草一道走了。

“今日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热闹。”

目送了自己娘师,沈揣刀对孟小碟说道。

孟小碟只是笑,笑完了身前的陈皎儿说:

“皎儿你看,你沈姨姨被人嫌弃了。”

皎儿“咯咯”笑起来:“刚刚陆婆婆说沈姨姨是凤凰,沈姨姨今天是银凤凰!”

沈揣刀越过孟小碟肩膀看她,觉得这孩子笑得不太聪明。

说说笑笑,挤在长长的队里倒是不烦闷了。

等到终于取了肉,沈揣刀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望江楼的当家菜果然名不虚传,先炸后炖,炖得酥烂脱骨。”

“真好吃。”陈皎儿仰头问她,“沈姨姨,您的酒楼也会做这个羊肉吗?”

“羊肉啊,也做,不过是依着时令来,立冬宴上到春前吃得多些。做法也多是炖煮或烧,不像望江楼是先炸后煮。望江楼四季有羊肉,无论做法还是用料都是最好的。”

她这么说,陈皎儿就不服气了。

沈姨姨是灶君,做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看见小姑娘脸上的愤愤不平,孟小碟摸摸她脑袋,看着望江楼高高挂起的幡子,笑着说:

“月归楼近书院官舍,擅烹鱼蟹,擅治雅宴,是因为官吏书生爱好附庸风雅,羊肉有固精培元之效,望江楼近三坊四桥,所招待的也多是要固精培元的男人,这般说了,你可懂了?”

陈皎儿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月归楼摆的是客人的脸面,望江楼赚的是男人的脸面。”

沈揣刀:“噗!皎儿你可别跟旁人说。”

还在人家地盘呢。

皎儿捧着碗又笑了起来。

罗守淑笑着摇头:

“皎儿自从离开陈家,在山上也多听些男子负心薄幸之事,看着年纪小小,说起男人也是个小刻薄了,有时候我娘听了,都恨不能打她。”

嘴上是这么说,她脸上倒是毫无担忧之色:

“我倒觉得这样也好,以男子为天的话说了千百年,倒让男人都踩在了女子的头上,皎儿不将男人看在眼里,遇了事儿也不会对男人相让。”

显然是很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走出家宅,在广阔天地间从男人的手里争来些什么。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这位堂姐,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堂姐真的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是养了女儿,也是养了自己。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罗守淑笑了下,道:

“我也是一点点想通的,我既然和离,那等家风‘清正’的门第自然不会择皎儿为妻,没了族规长辈约束,指望男人的良心倒不如指望皎儿自己的本事……世人不给男人养良心,我给女儿养本事,也得养出自保的‘刺’出来,不然再大的本事,少不了被人惦记着吃下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