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党争⑤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有一套和珅为乾隆准备的寿礼, 他在知名诗人·盖章爱好者乾隆皇帝的几万首诗里摘取了一百二十条带“寿”字的词组,以青田石刻成印章,与自己写的赞颂诗一同进上,网友就评价了, 他肯为朕花心思, 他心里有朕啊!

大约嘉靖在面对严嵩父子时也是这个心态, 他们肯花精力揣摩朕的心思,让朕舒坦,说明他心里有朕这个皇帝。

没人说不爱听的,阁臣也没有僭越到令皇帝犯疑心病,那他们父子党派那些贪腐, 那些打击异己, 政以贿成, 就都不算什么。

毕竟封建帝王永远受益。建宫设坛,珠玉金屑,供斋醮神要的钱财取之不尽,三十年间西苑宫殿建造不歇,宫内不够还要遣人去各地道教名山祭祀。有司采天下仙草,龙涎香料, 使者四出,民间收藏被自愿贡入宫中,炼一颗长生丹药。

朱厚熜登基之初整肃的科举烂完了, 南倭北虏也无所谓,议复河套斩一个曾铣,庚戌之变死了一个丁汝夔, 整顿海防抵御倭寇的朱纨被诬饮毒而死,大败倭寇的张经与巡抚李天宠俱斩, 何来文与武,不过衰与亡。

但这些皇帝通通听不见看不见,流传京师的唯有时人传唱的、直指严嵩却不会传入宫墙之内的民歌:“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李世民冷眼旁观,见严世蕃将天下货宝揽入家中,收受贿赂,左右官吏升降,惹得民穷盗起,天子只垂目宫中求仙问道。

天幕言辞下深意并不难解,严党固然为恶,为祸深远,但首恶却鲜明。阁权完全依附于皇权的朝代,没有天子的纵容与默许,严党攻讦不了那么多直臣武将,臣子也没有贪腐如此之巨的胆量。

为人君者,求的是帝业,享乐,还是后人口中那个光亮遥远却无法触及的未来。后世不再有皇帝了,但他们比任何一个听闻过的盛世都更太平安宁。

千年之后以什么取代人君?他们如何评判,甚至于监督官员,又以各种方式对待这样的贪腐?太宗再英明果决,也无法想见后事,最终只落得苦笑。

原以为天幕预告后事能让人安心,不想荒唐事不绝,昏聩者不断,就连大唐也有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祸事将生。

昏君佞臣推动每个朝代的消亡,所有故事却都要指向同一个赤色明日,他从渴求神迹,到欲图后来,最后只剩一句朝闻夕死。

他们如何构想,他们如何到达。

【但严党横行再久,也终有破灭一日。如今提起徐阶,人们对他的印象多是政治厚黑学代表,圆滑处世,蛰伏多年一朝倒严,但观其来路,从编修至推官,侍读到侍郎,可以说在许多岗位转过许多轮,基层工作经验就是其他阁老不能比的。因而比起深沉厚黑的斗争代表,他更像是历事而知人。

说明什么,基层工作很重要啊朋友们。

早年他还有一丝新人美,因不认可嘉靖张璁礼议那套被贬出京,打工多年,被夏言提拔逐步回到中央,庚戌之变后嘉靖一看,严嵩摸鱼的时候徐阶对京城防守上疏那么多,更高兴的是他对青词也有自己的见解,一下就上了心。

但相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个臣子并不那么乖顺。在朱厚熜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这些年里,他也没完全清心寡欲,孩子照样生,但常有子夭折。嘉靖二十八年太子去世,悲恸之余,他想起道士提出的“二龙不相见”的说辞,便不立太子,少见皇子,任储位空置。

没人知道皇帝的怜子与怕死之心哪个更胜一筹,但徐阶连续多次请立太子,已经牵动了嘉靖脆弱的神经,急什么,道爷还没死呢!

陛下难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阶只能精心写斋词,希望皇帝消气,同时“谨事嵩”,就此沉寂下去。

许多朋友应该听过冰山理论,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更多隐没于深海不可见。抗争严嵩的臣子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打击离去,而徐阶在深海下观察。

他逐渐意识到,对天子来说,严嵩的独断不是罪孽,严世蕃的贪赃不足以关注,因为重用他们的正是天子本人,弹劾严嵩的“五奸十罪”骂的是严家人,却正砸在天子脑门。

主要矛盾抓准了,事情就好办了——在不触及皇帝个人利益的情况下,服侍好喜怒无常的老登,在无数“啊对对对”中找准机会,分化这对君臣。

不知是建筑结构的问题还是迷信之火烧得过于旺盛,老道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经常遇到火灾。

嘉靖四十年,一把火烧毁了万寿宫,老登没地儿住,严嵩少想一步建议他住到更豪华的南宫,徐阶看出皇帝不愿住堡宗故居,说我们可以重修嘛,帝大悦。

猜错帝王心意的严嵩当然受到了冷遇,按常理这是暂时的,他俩啥交情啊。

但在他不可见之处,宦官,道士,恶言,扶乩纷至沓来,正逢严世蕃丧母,御史邹应龙一道奏章破空而来,状告其“凭借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

凝固的齿轮再次转动。】

“时机不错。”刘彻已然将朱家人的事当作消遣,就着挏马酪酒与近臣共议,“严嵩年迈,精力不济,父倚子之才并非空话。严世蕃丧母,自然没有在朝堂搅弄风云的闲暇,其父又偶失帝心,事可成矣。”

卫青温笑着听陛下谈论,心知就算他看得出明朝阁老们的暗涌,在这种时候也不该说什么,只附和几声,将话题引向他处:“看御史奏书,一个主事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司属郡吏更是赂以千万,钱财数目如此巨大,严世蕃难逃一死。”

“不见得。”刘彻看出他所想,懒散地摆摆手,“嘉靖与严嵩二十年君臣,怎会轻易舍弃。”

权术是真的,情谊也并非作假,但这样二十年君臣厚谊放在明君直臣之间尚为人称道,能赞一声相得,放到装聋作哑的君主与作恶多端的臣子身上,就只剩讽刺了。

如此广大的国家,流水般的能臣,大多落于枯蓬……刘彻晃着酒杯,盯着嘉靖笼于烟雾的面容,知道此人其实从不曾悔过。

无论是夏言还是严嵩离去,对他来说都是弃置的工具,区别无非是哪个更贴心趁手。

比起他追求的仙神,这样的皇帝更接近于鬼影,隐没暗中,令人惴惴,吞白骨,噬神魂,靠人的争斗和恐惧供给养分,但自己并不于日光下现世。

他本能厌恶这样的君主,将视线转回卫青,对一众臣子倾了倾酒杯:“大汉不需要这样的手段,诸位尽心竭力,神必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