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支开缝隙的窗棂前, 送来解酒汤的顾氏默默退开,匆匆远离东厢房,几分诧异,几分欣然, 还从未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过温淡之外的情绪。

还是暖帐养人, 柔人心肠。

顾氏按捺雀跃, 想着明年今日或许就能抱上孙儿孙女了。

“傻乐什么呢?”丈夫魏仲春的声音突然响起。

“嘘!”

顾氏紧张地嘘着声, 示意刚刚回来的丈夫别弄出动静。

魏仲春跛着脚靠近妻子, 小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走,回屋去。”

她可不想有人打扰儿子儿媳耳鬓厮磨。

京城。

深夜, 顺仁帝在噩梦中惊醒,他怔怔望着明黄帐顶, 五爪金龙盘踞其中,威风凛凛。

帝王生性多疑,寝殿常年留灯, 从不见漆黑暗淡,这个时辰映照在巧夺天工的金龙刺绣上, 似真龙跃出缎面, 翻云覆雨。

顺仁帝坐起身, 被噩梦扰得心绪不宁, 他抽出珊枕下的符咒,唤来御前守夜的宦官。

“明日换一名术士入宫。”

显然,助眠的符咒适得其反。

顺仁帝自言自语地叹息道:“吾儿戾气太重, 飘荡世间,难以轮回,朕有愧。”

可那孩儿的生辰八字注定会成为厉鬼, 懿德皇后怀胎早产,让本该出生在吉日的婴孩生辰有变。

御医预测临盆的那几日皆祯祥,连钦天监都推测出,会天降祥兆,可懿德皇后偏偏早产。临盆的那个清早,婴孩嘹亮的哭声落入帝王耳中,如断弦的余音。

钦天监的监正在批过生辰八字后,当即跌坐在地。

子克父。

原本就追求长生之术的顺仁帝拂袖而去,甚至没有抱一下自己的长子,而次月,贵妃产子,天降祥兆,雨润大地,旱灾退去,迎来丰收。

顺仁帝大喜,封董贵妃为皇贵妃。

长子自小性子执拗,与乖萌恭顺的次子相比,不是个讨喜的孩子,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血浓于水,怎舍得割舍?

可那个孩子还是随着自己母后去了,在被送离宫阙去往行宫的路上,引爆了马车。

他的舅舅是神机营主帅,掌管大谙朝最精锐的火器,他在偷学中竟掌握了引爆的手段。

多灵透啊,若是生在吉日该多好。

如今,以戾气化作厉鬼的长子,常常出现在顺仁帝的梦境,不是子克父又是什么?

顺仁帝后仰,又是一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浮现无奈。

“去给太子传个话儿,让他在扬州期间,务必试探出崔家人对东宫是否存有敌意。”

崔诗菡的态度,代表崔氏的态度,这些年,太傅崔声执没有参与皇子间的勾心斗角,不声不响,没了夺取的欲望,可狐狸是会隐忍后发的,它们食肉。

当年为了安抚崔氏,也阻止崔氏与董氏发生争执,顺仁帝揽下发妻之死的全部责任,与崔声执推心置腹,承诺会加倍弥补崔氏的缺失,才会在崔氏次女出生当日即下旨册封为县主。

崔声执是崔氏家主,就算权衡利弊,也不会为了替长女报仇,与皇家为敌,葬送整个家族。

这些年,顺仁帝为不少崔氏子弟加官进爵,但并未给予实权,只因不想给太子埋下隐患,但崔氏长子崔蔚,是神机营主帅,边境能够太平,打得敌军溃败连连,崔蔚占了一半的功劳。

至今无人可替代他的位置。

便只能容许崔、董两家在朝堂共生共荣华。

十六年了,人心难测,人心也势力,崔氏没有皇子为筹码,不能与董氏相争,但不代表他们会甘心臣服太子。试探出崔诗菡的态度很重要,若崔氏真的没有搅弄浑水的心思,他这个帝王也能高枕无忧,若崔氏有问题,他要在自己还身强力壮之时,替太子铲除这一大患。

可百年崔氏,又岂是轻易能铲除的。动崔氏,必然引发朝野动荡。

这也是他这些年弥补崔氏以行安抚的缘由,但愿崔氏没有间接夺嫡的心思。

“顺便再让信差将太子的爱犬送去扬州,整日不吃不喝的,没人伺候得了。”

翌日一早,酒醒的江吟月趴坐起身,一双脚撇在身体两侧,迷迷糊糊地抓了抓乱蓬蓬的长发。

没有宿醉的头胀,身上清清爽爽,连衣裳都已更换过。

确认这里是魏钦的房间,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茫然,能近身她的人……

“二少夫人醒了。”

一名脸生的婢女端着铜盆走进来,笑吟吟地解释道:“奴婢是二夫人领进门的,以后就是二少夫人在魏家的贴身仆从,唤奴婢杜鹃就成。”

江吟月早听婆母说起要雇一个婢女回来,倒也没有差异,“二少爷呢?”

“上直去了,奴婢伺候二少夫人梳洗。”

“你是今早来的,还是昨儿夜里啊?”

杜鹃笑着回道:“今儿天没亮的时候。”

江吟月点点头,没再多问,梳洗打扮后,又去寻了妙蝶。

妙蝶只负责服侍体弱的魏萤,前几日是家中缺人手,才会临时去江吟月身边伺候。

在江吟月旁敲侧击尽量委婉问出昨夜为她更衣的是何人时,妙蝶忍俊不禁,又立即端正态度。

“是奴婢。”

大多数人家,即便是夫妻,起居的事也多由侍女代劳,妙蝶没有多心,引着江吟月去往魏萤屋里。

魏萤药罐子缠身,很少外出走动,肤色病态苍白,但一见到江吟月,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嫂嫂来了。”

江吟月有些怜惜这个姑娘,打算以后有空闲,就陪魏萤出去走走,晒晒日光也好。

与魏萤商量过,江吟月带着她走出后院,在后巷的晨曦中漫步。

瞧见有伸长脖子向外打量的邻居,魏萤解释道:“咱们附近的邻里都挺好事儿的,嫂嫂别理会就成。”

“你能这么想就好。”

魏萤诧异地看向江吟月,隐隐觉得嫂嫂是个与众不同的,而她的沉思被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打断。

崔诗菡乘马前来,一瞬间连流动的风都有了朝气,“酒醒了。”

“早醒了。”江吟月不自觉露出浅笑,或许是前两次与崔诗菡相谈甚欢有了一见如故的默契吧,一见到她,有种他乡遇知己的踏实感。

“今日龚先生在茶馆说书,我订了看棚,要不要一起?”

“昨日那位龚先生?”

“正是。”

江吟月看向魏萤,魏萤笑着摇摇头,婉拒了嫂嫂无声的邀约。

傍晚,细雨霏霏,崔诗菡载着江吟月前往茶馆,由跑堂领着去往二楼看棚。

因着龚先生擅长讲述达官贵人男欢女爱的野史,吸引了不少女看官,其中不乏高门妇人和未出阁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