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3/5页)

自然忍无可忍,转头正要和他理论,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横眉叉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阴阳怪气,你是属八卦的吗?告诉你,胡编乱遭妄图搭讪的把戏,如今已经不时兴了。你要是再敢纠缠,我立刻叫来保丁,把你抓进去,问你调戏民女的罪!”

少年气结,“还要定我的罪?我险些被你姐姐害死,今天冤家路窄遇上,说两句讨公道的话都不行吗?”

其实自心听了半天,知道里头肯定有渊源,但维护自己人是本能,哪怕不占理,嗓门也得比对方大。

“讨公道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写状纸,在这里不依不饶,是好汉所为?”自心个子不大气势不小,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让开,别挡着我们的路。”

然后箔珠和豆青昂着脑袋踮着脚,撑腰挡在了前面。

自心这才抽出空来,压声问自然:“五姐姐,你什么时候杀他了?”

自然臊眉耷眼交扣着十指,“说来话长。”

眼见自己理论不过,那少年只好作罢,不过仍是质问自然:“那天,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自然说天爷,“我和你无冤无仇,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灭你的口干什么?还不是你,年轻力壮,说死就死,明明给你喂了药,你怎么就撑不住?你死在我家马棚里,会给我家招祸,我不把你扔了,难道还把你供起来吗?”

所以确有其事啊,自心很遗憾,自己居然没能参加。

这时箔珠也接口,“我们还给你上了伤药。如果不是我们救你,你当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一番辩论,她们人多,她们占了上风。那少年词穷,气势上被压了一头,声量也变小了,不情不愿拱了拱手,“看来我还得道一声谢了。”

自然探了探脑袋,“好说,不用谢。你能活着挺好的,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被人追杀了。”

说得对方气闷不已,“我可没做坏事,我是身负重任,被奸人所害。”

也许吧,应当不是个反角,所以现在还能在外面走动,没有抓进昭狱里。

不过自心的话有点扎心,“你要是再这么拦住姑娘去路,就很难证明你到底是善还是奸了。”

他只得往边上让了让,“我姓盛,盛今朝,江淮人氏,在提举常平司任职。”

自然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不读书参加科考,怎么跑到常平司任职去了,定是家里托了关系,把你塞进去的。”

盛今朝说不是,“我尚武,要考武举,读什么书!在常平司是历练,历练你懂吗?肩上挑着世间公道,出生入死,整治贪官污吏。”说罢正了正颜色,“还有,你我年纪差不多,开口闭口小小年纪,难道你是老妪借住在这壳子里了吗?”

倒也是……自然方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就因为他的脸十分少年气,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儿一样了。

“罢了,不愉快的前情,就不要再回味了,反正你又没死成。你我萍水相逢,匆匆别过吧。”自然拱了拱手,“再会。”

快步带着自心往州桥上走,挺懊恼这件事又被提起,自心不免要盘问。

果然自心前后一联系,得出了结论,“那天从南城回来,你到了后巷不肯下车,难道就是因为他?”

自然叹气,“可不是吗。他躲在我们的放生桶里,还不许我声张,我见他奄奄一息,就把他藏进了车马院。第二天发现他死了,只好上东水门抛尸……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自心扼腕,“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帮你一起抛。”

自然无言以对,“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上赶着。”

自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所以上回路过辽王府时,我没有看错,你和辽王打过交道,你们认得。可你瞒着我,难道还防备我吗?”

自然脑仁儿疼,嘴上说着哪能呢,“这不是不想泄露抛尸的事吗。经历过于离奇,你不知道那回把我们吓惨了。以为他死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车,我们居然要与死人同乘!后来在城门上遇见盘查,要我掀起车帘——我哪里敢,魂儿都快飞了。还好辽王接了手,看见也没声张,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马车里运走了。我现在想起还很感念人家,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会连累全家吧。”

“高明的英雄救美。”自心笑嘻嘻说,“可惜你要与表兄议亲,否则辽王也不错。”

自然便来戳她的脑门,“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却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进了潘楼,上二楼酒阁子,点了店里最招牌的几道菜色。时间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来的行船和两岸风光。

州桥最美,当属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闹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声反倒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夜市就要开始了!

忽然“咣”地一声,铜锣划破暮色,州桥的头一爿铺面是曹家脚店,店主把灯笼顶上两丈高的桅杆,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火龙,厢官放出嘹亮的嗓门,悠长发令:“点——灯——咯!”

几乎一瞬,万千灯火应声而起,不是一盏盏,是一片片。绚烂的光影自州桥脚下向南向北,朝着龙津桥,朝着朱雀门汹涌延伸开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光带,跳跃、流动、扑朔迷离。不巧有船经过,随着船桨摇曳,压碎了漫天星辉。

“孙好手馒头,一个味美,两个扛饿喽。”

“旋煎羊白肠!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

“香药脆果——雕花蜜煎——”

一时叫卖声、欢笑声、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凝聚成温暖澎湃的浪潮,扑面而来。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户,庆幸今天来得早,目睹这奇迹般的场景铺陈在眼前。谁不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片交织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个人都披着灯火和食香酿成的薄纱,行走在万丈红尘里。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