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仙人之姿,虎狼之心。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等一众人还在前院等消息,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谢氏,都站起身询问:“宜哥儿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氏说是,“喘气已经顺畅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只是身上疹子还没消退,王丞说过了今晚,明天应当会更好一些的。”

她嘴里说着,余光却仔细留意燕逐云,从她脸上看出了些许释怀,毕竟事情闹得很大,她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相宜挺过来了,可以大事化小。但也正因目的没有达成,终归是白忙一场,退缩之余,又不免有些遗憾。

大家却因谢氏的话,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抚胸道:“孩子福大命大,病势能控制住就好。接下来仔细调养,三五天的就养回来了。”

谢氏满怀歉意,对老太太道:“我疏于看护,险些酿成大错,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也搅大妹妹的好日子,真是对不住。”

老太太摆手,“这事不能怪你,孩子活泼好动,哪里看管得住。回头好好责问今天的保姆,宜哥儿碰过什么吃食物件,接触过什么人。不是要问谁的过错,是弄明白了心里好有数,孩子对什么有忌讳,下次才好防患于未然。”

这几句吩咐,显然令燕小娘惧怕。她低着头,眼睫盖住了眼眸,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谢氏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以为定会被揪出来大做文章的时候,谢氏却道:“吃的都是平常吃过的小食,接触的也都是自家人,没让外人碰过。想是因为时节的缘故,风里带了花香花粉,不留神犯了冲。我已经让人多加小心了,这阵子不叫他出门,在屋里好好将养。”

老太太点点头,“横竖脱险了就好,大家在这儿候了半天了,都回去吧。”一面对李大娘子道,“和亲家致个歉,今天慢待了,别让人说我们失礼。”

李大娘子“嗳”了声,这就回东府去了。老太太也返回葵园,再三地叮嘱谢氏,有事一定让人来通传。

一行人走出上房,老太太这才问朱大娘子,“怎么半天没见四丫头?宜哥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姑姑的竟连面都没露,也太事不关己了。”

朱大娘子转头看崔小娘,“人呢?”

崔小娘掖手道:“这两天先生要考课业,她吃过饭就回去了,我也没打发人知会她。”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虽说看病是太医的事,但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不能减免的。自君不是孩子了,这样的道理,你这做娘的要教诲,不能万事由着性子来。一大家子骨肉至亲,心里要有家人,家人心里才有她。别人有事她站干岸,等她有了事,别人又该怎么样?”

崔小娘挨了教训,低着头连连说是。

谢氏把人送到二门上,见缝插针地对朱大娘子道:“后面祠堂修葺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剩粉刷。我看老太太后罩房的几处墙皮脱落了,叫人过去补上吧,还有涉园的石亭子,好几处鹅卵石松动了,也得重新加固。”

朱大娘子对这儿媳妇办事的能力是很信得过的,但也体恤她,“宜哥儿病了,你还是安心照料他吧。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两个小娘办,让她们替你分分忧,也好锤炼她们办事的手段。”

谢氏俯身道是,目送众人走远,回身乏累地垮下了肩头,对燕小娘和夏小娘道:“我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宜哥儿一时半刻好不了,床前不能断人。逐云,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让管事的婆子照旧承办,你坐镇就好。实在忙不过,让小夏给你打下手。”

对于闲出病的燕小娘来说,能承办一件差事很不错。但凡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家务正室娘子一把抓,小妾不掌权,花瓶一样,只要服侍好主君足矣。燕逐云其实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她并不愿意像谈家别的小娘一样,活成大树底下的菟丝花。她也要出头,也要在人前放亮嗓门,哪怕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能让她冒尖,她就欣然答应。

不过嘴上还是不吃亏的,“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吧。夏小娘只对浆洗衣裳在行,就别强她所难了。”

谢氏说好,“回头我让裁云把账册给你送去,公中早就拨了银子,多的没有,紧着剩余的数目用。钱款上你要仔细,时时核对,别有出入。”

燕小娘大包大揽,“我也学过管家理账的,娘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谢氏抚着太阳穴,转身看顾孩子去了。

张嬷嬷搀着她缓步前行,悄悄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掌了事,乐开花了。”

谢氏一哼,“现在高兴,等结算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当家就是这样,譬如这种修房造屋的事,你看着账目清楚,冷不丁就会冒出些其他的支出。还有材料采买,多的到最后结算,少的立时就要添补。通常完工后账目能拉平,就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谢氏呢,这几天也乐得清闲。一心照顾孩子,谈临川下值就来芥子园,一家三口难得这么没有纷扰地过日子。

相宜的喘症慢慢好起来,身上的疹子也退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跑跳了,吵着还要去找大哥哥玩。

“等身子养结实了,怎么都好。”谢氏宽慰儿子,俯身给他整整衣领,笑着问,“哥儿,要是再给你添个伴,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旁正整理文书的谈临川听了,霍地转过头来。

相宜傻傻的,仰着脸说:“要弟弟,像昀哥儿那样的。”

女使婆子都笑,张嬷嬷道:“妹妹也好,回头还能给妹妹扎辫子,戴花。”说着抱起来,带到里头洗漱去了。

谈临川望住妻子,“娘子,你怎么问这个?有好消息了吗?”

谢氏站在余晖里,莞尔道:“是有好消息,你不问问是我的,还是逐云的?”

谈临川没有立时应,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必是你。”

贵妾进门,和正妻平分秋色,不是家风清正的门户该发生的事。谈临川年轻轻便做了集英殿修撰,他修得了典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次酒后乱性来得莫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且他和逐云确实自幼相识,这份责任,他作为男人一定要担负起来。但他心里有数,他可以宠着她,抬举她,却不能让她将来仗着孩子,不将正室娘子放在眼里。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他问。

谢氏道:“昨天请了脉,你晚上没回来,只好今天告诉你。”

他欣慰地笑,“来得正是时候。相宜大了,不必事事依恋你,你也好腾出空照顾好自己。我眼下担任的修撰只是庶官,爹爹从政事堂探得消息,不日就要升侍制,算正经侍从官了。再加上这个好消息,可说是喜上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