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出大事了。
自然说不要,“又大又厚,我还得准备特制的砚台,否则装不下你的贡墨。”
可她心里的疑问,却停留在漆烟墨上。今年上供的文房里没有这种墨,那么给她写信的人,必定用的是陈年墨。通常来说墨是消耗品,虽然珍贵,但于皇亲国戚并不值得珍藏。所以留有存货的人不多吧,这汴京城里除了辽王,还能有谁呢?
无奈,这是个悬案,无法告破。她疑惑了一阵子,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这阵子忙,已经好些天没去上课了。家里新请了一位先生,我只拜会过一次,还没听过他教授课业。”自然一面说,一面提起了花食盒,“你好生养着吧,祖母挂心着你的伤势,我回去禀报她,让她放心。”
郜延修有些舍不得,“要不吃过了饭再回去?”
自然说不了,“什么都吃不下。你不要到处乱溜达,也别让伤腿吃力,等养全乎了再下地,别落下病根儿。”
她说着就要离开,郜延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声真真,“我不会娶武将家的女儿。”
自然回头看了看这一根筋,朝他摆手作别,迈出门槛走远了。
回到家,把表兄的情况告知祖母,看时间还早,又赶往家学。
家学设在西府金粟斋,那地方清幽宁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家里的姑娘到了年纪不适合去宗学了,就在家学里习学,谈家不设读书的门槛,若是有想读书的女使,手上的活计做完了,也可以旁听。
自然来得晚,悄悄在最后的那张书案后坐下。上首的老师看见她,还了个礼,并没有打断教习的进度。
自然听了会儿,这位叶先生讲课确实有趣,明明枯燥的文章,也能被他讲得有声有色。且这个年纪的男子,很有沉稳潇洒的风度,甚至他那只举着书卷的手,都透出文人的纤细敏感,确实比宗学老夫子讲得更深入人心。
新来府里任教,叶先生有意摸一摸大家的底,以“霜入苔痕秋”为例,请姑娘们写仿句。
三姑娘说“舟入芦花隐”,六姑娘说“蜜入琼脂冻”,四姑娘最有诗情,说“云入远山幽。”
先生对四姑娘赞赏有加,视线调向七姑娘,抬了抬手。
七姑娘磨蹭了半晌,“星入古寺瘦。”
叶先生品了品,笑道:“意境是有了,欠缺条理。”最后望向末排的自然,“五姑娘,请作答。”
自然对于写仿句不在行,一时脑袋空空,想不出什么优美的景象来。她们又是秋色,又是远山的,她只好赶鸭子上架,“钱入鄙人兜。”
大家愕然回看,都吃吃笑起来,叶先生很无奈,笑过之后却又感慨,“大俗大雅,且对仗工整,挑不出错处。”
然而散学后,自然便受到了自君不遮不掩的嫌恶,“你是存心来捣乱吗?读了这么多年书,尊师重道的道理都没学会?”
自然觉得很莫名,“我是中途赶来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轮着我答题,我实在答不上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老师都说我对仗工整,你却义愤填膺,真古怪。”
自心最会补刀,她躲在自然身后冒了冒头,“四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叶先生?这事要是让崔小娘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下戳中了自君的痛肋,她顿时火冒三丈,红着脸要来追打自心。
自然赶紧阻拦,“吵归吵,不能动手,传到祖母耳朵里,大家都得跪祠堂。”
自君收回了手,气喘吁吁,可见真是气坏了。
自然见势不妙,忙拉着自心遁逃,逃回了小袛院。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滴酥,让自心坐下,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我和表兄一人吃了三个,这三个是你的,快吃吧。”
自心很高兴,没有什么比放学回来有好吃的更让人觉得幸福了。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几天没来家学,我上课盯着四姐姐,她可比往常用工多了,使劲念书,就为了讨老师的好。”
自然虽然对自君的古怪脾气也有微词,但却愿意说一句中正的话,“要是仰慕老师能让学识更精进,自控得当也不是坏事嘛。咱们不兴胡说,谣言从咱们嘴里说出来,会闯大祸的。”
自心点头不迭,等吃完了滴酥,两个人坐在檐下雕果模。雕出有趣的形状,赶在果子长大之前套上,将来果子就能随着模子,长出细致的鼻子眉眼。
天越来越热,早就立夏了,过两天就是端午。闺阁里也有很多事要忙,首要的是预备花瓶。汴京有传统,平时家里可以不供花,但到了端午节当天,每家每户必不可少。
自心举着刻刀说:“端午卖花是好买卖,汴京有百万人家,每家买一百钱花,你算算那得挣多少钱。”
自然调侃她,“可惜你生在咱们家,要不然准是个巨贾。”
正嘻嘻哈哈说笑,忽然见彭嬷嬷从门上跑进来,站在台阶前低呼:“姑娘们,三爷院子里出事啦,三娘子受了伤,伤得不轻。老太太和大娘子都过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也正往芥子园赶呢。”
自然顿时一惊,忙拽自心,“快起来瞧瞧去。”
从小袛院到芥子园,隔了两个小院,隐隐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待走近一些,分辨出是谢氏身边的张嬷嬷,正大哭着控诉,“这是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这苦楚叫她有口难言,冤死了,实在是冤死了……求老太太和大娘子做主,严惩这丧良心的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半中间赶来,没闹清前因后果,进门就见一只恭桶突兀地摆在屋子中间,桶里正咕咚冒着白烟。
这就把自然弄蒙了,张嬷嬷哭诉,却没见到谢氏。问了边上的女使,才知道三娘子在内寝诊治,因不便旁观,只能在外面等候。
不多时专看妇科的婆子和平嬷嬷一同出来,平嬷嬷蹙着眉,退回老太太身边,婆子掖着手回禀:“两侧腿根上伤了巴掌大一片,起了泡,不能碰破,碰了要留疤,且拿烫伤药敷着。好在没伤着私处……唉,我替城里妇人看伤,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如此挖空心思,实在闻所未闻。”
老太太看向被拖来的燕小娘,她慌乱又迷茫,急切地说:“祖母,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做下的,让我不得好死。”又转向朱大娘子,“母亲,我平时是爱使小性子,但我绝想不出这样恶毒的计谋。母亲,您相信我吧,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可她的话,被张嬷嬷打断了,“神天菩萨在上,你不恶毒,天都要哭了!我们娘子因宜哥儿要养病,把修葺院子的家务交给你办,这阖府上下,还有谁比你更有门道弄来石灰?生石灰浇水,眨眼能烫破人的皮肉,有孩子掉进石灰坑里烫死,就是上年的事。你把生石灰放进我们娘子的恭桶,成心要毁了我们娘子,你天打五雷轰,死了都便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