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只为纯臣,不为私亲。

郜延昭想了想,仍是摇头,“臣觉得不妥。”

为什么不妥?因为他须得留着官家对谈家的一份歉意,到时候由他来补偿。如果封赏了县主,那么债就两清了,自己再去求娶谈家女,势必遭遇阻拦。但若是欠着这份情,这场联姻就变成了补救,他既能得偿所愿,又挣了个周全幼弟的名声,于他来说,是更优的选择。

当然,官家问他为何,他要给出另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臣蒙爹爹厚爱,坐上储君的位置,和师家姑娘解除婚约事关社稷,给师姑娘厚偿,是为安抚师家,更是为平复朝堂上的谏诤。五郎悔婚,不过是他私德有亏,祸不及社稷,当有轻重之分。日后宗室子弟婚配,总有半途而废的婚约,若都效仿此举乱加封赏,那就乱了章程,坏了诰封‘劝忠励节’的本意了。”

他的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官家叹息着坐回了圈椅里,蹙眉道:“五郎被太后惯坏了,朕一直看着庄惠皇后的情面,对他多加宽宥,以至于婚约定下了,他也是朝令夕改,不惜得罪外家。”

郜延昭温和劝慰官家,“五郎年轻,虽然办事欠思量,却没有坏心眼,不过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想与之长相厮守罢了。只是臣没想到,他看上的竟然是金家的姑娘。上回中秋宴,见太后把人带在身边,大庭广众下不遮不掩偏爱,已然令谈家姑娘下不来台了。”

官家说可不是,“朕如今很怕见到谈家人,尤其是谈瀛洲,他一朝朕看过来,朕就觉得他要讨说法,实在令朕不安。”

官家是皇帝,同时也是父亲,他以仁孝治天下,历代帝王中算得上是脾气好的。脾气好,和臣僚之间的关系并不剑拔弩张,尤其和谈家还是姻亲,有负人家后倍感心虚,也是人之常情。

官家惆怅,身为儿臣必要为官家分忧,郜延昭道:“爹爹放心吧,他们到底是骨肉,哪天婚约维系不下去了,私下自会说清的。只是就此退亲,总是咱们的不是,将来别处补偿谈家,尽力减轻对谈家姑娘的伤害就是了。”

目下也只能这样了,官家抚着膝头颔首,复又道:“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议亲耽搁不得。你是储君,须得立稳根基开枝散叶,早早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眼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有,知会了皇后,好让她尽快预备起来。朕想着,倘或来得及,腊月里议准的婚期不变,先前的筹措也不要白费了,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最好。”

他道是,“臣自会多加留意的,若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回禀爹爹和圣人,请爹娘为我做主。”

官家心里其实更着急,叹道:“早前你弱冠立府,朕就催过你,你诸多搪塞,延捱到今年端午,才算把婚事定下。如今又出了岔子,一下子打回原形,朕几时才能抱上圣孙,给你天上的娘娘一个交代?”

至于延捱的原因,官家不知情,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实在是因为真真没有及笄,他要是不硬着头皮拖延,就没有现在的转机。有些姻缘,就是要你强求,就是要你咬定绝不松口。倘或他那时动摇,如今大概也只能抱着孩子,看她说合亲事,另嫁他人了。

好在,兜兜转转终会回到原点,他气定神闲道:“我知道爹爹急,但那时刚从军中回来,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也觉得自己心性幼稚,难以给人安稳的日子。如今年岁渐长,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请爹爹放心,腊月里的婚期不会变,到时候臣自然给爹爹带回一位好儿媳,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有他这句承诺,官家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敲着圈椅的扶手叮嘱:“让中书门下拟一份封诰的诏书,你亲自上师家去一趟,给人家赔罪。总是好聚好散,礼数不可废。”

他拱手道是,领了命,从倒座房里退了出来。

顺着宣右门往南入文德殿,毗邻就是中书和门下后省。若照着章程来办,这份诏书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拟出来,但太子亲自督办,一炷香时间就妥当了。

第二天带着中书省官员登师家门,师家一门老小出来接旨,诏书里只字不提婚约,满篇都是对师蕖华的赞美。及到最后封了县主,师家人全都明白了。

师老太太怅然若失,转头吩咐大娘子:“去把婚书取来吧。”

定亲时候的凭证,最终物归原主,师有光十分遗憾和愧疚,耷拉着脑袋说:“是小女福薄,承受不得天家厚爱。这婚事本是我师家满门的荣耀,不想到最后,弄得这样收场,臣愧对官家,愧对太子殿下。”

师有光说着要叩拜,被郜延昭拦阻了,“这何尝不是我无福,错过了这么好的四姑娘。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我身在其位,有许多身不由己,还望师指挥见谅。我不能为四姑娘做什么,只有求来这诰封,让姑娘享县主礼遇,将来也好有个倚仗。东宫与指挥使府上有过姻亲,这份情义我铭记在心,纵然将来各自婚嫁,指挥使亦是本宫膀臂,还有许多事,要仰赖指挥使。四姑娘曾经对我说过,宫城的城墙太高,会挡住外面的春光,如今虽不圆满,但于她来说,或者并不算太坏。也请指挥使代我转达,我与四姑娘婚事虽不成,但我日后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四姑娘只管交代,我必定竭尽所能,为四姑娘达成心愿。”

这是多么通情达理,又多么体面坦荡的一番话啊。师家因女儿问题频出,早就羞愧难当了,如今宫里非但不责怪,反倒处处安抚,给足脸面,这样的储君,还有什么道理不去赴汤蹈火,师家满门儿郎,怎么能不立誓,为太子肝脑涂地。

师有光带领儿孙,振袖向太子长揖下去,“我师氏一门,今日后只为纯臣,不为私亲,感念官家与殿下恩典。”

郜延昭轻舒了口气,将婚书递给身旁的近侍,拱手还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体谅。”

一场婚约,到这里便了结了。他转身走出师家大门,师有光将人送到门外,看着远去的轺车心绪翻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

退回前堂,大家都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还是老太太先出声,“婚事虽作罢,咱们家好歹也不算亏。还记得四丫头头一回见太子,说过的那些浑话吗?拿她的半吊子相术对人家一通评头论足,可见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没有缘分。后来磕磕绊绊,不是病了就是摔了,现在退婚也好,免得将来小命不保。 ”嘴上说着,眼泪却流出来,“我就是伤心,四丫头这腿究竟是怎么回事。藏药局的人来瞧了,都说一时难以复原,别不是当真瘸了,那可怎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