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2/3页)

算算时间,成亲已经四个月,每日都在浓情蜜意里度过,时间过起来难以察觉。要带她去郊野踏青,这件事他一直惦念着,闰二月还有倒春寒,三月头忙着春闱,直到现在才终于抽出空来。

时节恰好,手上的公事前一天安排妥当,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往西郊去了。

自然确实想放归那两只鹤,虽然搬到辽王府后地方大了很多,但它们本该属于天地,把它们养成家禽,等同断了它们的青云志。

于是又装进那顶它们专属的轿子,第二天命人抬到了郊野。

西郊桃林里早就遍布踏青人的足迹,他们的到来,会扰了众人的雅兴。好在太子别业外,有一片划入管辖的草地,那是私产,没有人进来。轿子停稳之后,长随就打开了轿门,起先因为陌生,它们宁愿挤在狭窄的轿厢内,还是自然叫它们的名字,它们才含羞带怯地迈出来。

宽广的青草地没有束缚,它们开始试探性地四处查看,那两条细腿,迈得优雅而缓慢。

自然含笑看着,看出了老母亲眼见儿子成才的欣慰,在后面柔声鼓励它们:“拍拍翅膀,如果想去别处看看,就飞起来吧!”

但那两只鹤已经脱离山水太久,它们一直被人倒卖圈养,飞羽剪了无数次,天长日久好像已经忘了怎么飞。它们只是踱着步,好奇地各处张望,顺便低头翻找翻找,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一点没有腾空而起的打算。

自然回头看看郜延昭,泄气道:“被人饲养了那么多年,忽然放归,可能对它们并不好。万一上外头找不到吃的怎么办,野外又冷,还有厉害的猛禽,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还是算了。”

越想越觉得带它们出来是错的,反正不知云翁和放翁怎么想,在她看来有吃有喝住得好,比在外面经受日晒雨淋强,它们不愿意离开,那就不勉强了。

郜延昭永远有成算,他看着那两只鹤,曼声道:“让它们飞起来,看见更高更远的地方,再让它们自己决定,是去还是留吧。”

主意是好主意,可它们就是不愿意张翅,有什么办法。

自然正气馁,隐隐听见风里传来尖啸的鹤唳。不光是她,连同云翁和放翁也呆住了,仰起脑袋朝远处张望。

很快便见一个穿着褐袍的黄门牵引着风筝线,从草地那头跑来。天上的风筝做成了仙鹤一般的大小和模样,鹤翼底下装着两排哨子,被风吹响,一阵阵地,同云翁和放翁的叫声一样。

自然顿时惊诧大喊:“哥哥!哥哥!”

他笑得气定神闲,“它们忘了翱翔天际是什么样的,那就找个榜样,飞给它们看。”

自然实在是高兴坏了,搂着他蹦蹦跳跳,“原来你早有准备,你知道它们不愿意再飞了。”

只要她欢喜,他就觉得自己的事先安排都有意义。

鹤唳的哨声不好做,匠人尝试了无数遍,才做成现在的效果。看那两只鹤的神态举动,应当对召唤有反应,丰厚的羽翼开始尝试着扇动,一下又一下,在草地上扇出了小小的飓风。

它们只是胆小,但它们也曾有远大的志向,它们生就属于蓝天。

纸鹤在天顶高飞,伴随一声又一声呼唤。云翁和放翁终于跃跃欲试,尖细的足尖踮起,渐渐脱离地面。几乎是一瞬间,它们就凭空而起,张开巨大的两翼划破流云,一抬一伏间一扫笨拙,很快变得从容轻盈起来。

两声清唳回荡在天地间,它们盘旋着,骤然俯冲,“呼”地从他们头顶上滑过,发出破空的锐响。

自然仰头看着,起先还抽泣,后来便嚎啕大哭起来,“还好救下了它们,你看……你看它们,多神气,多了不起!”

当然,感动很快变成了新的感伤,因为它们渐渐飞远了,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他小心翼翼打量她,眼泪凝在她眼眶,虽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成全。长舒了口气道:“我只是收留它们一阵子,照顾它们养好伤,陪它们长出新的飞羽……总有一天它们会去更广阔的天地,就像孩子离开父母一样。”

“不后悔吗?”他问,“毕竟养了两三年。”

自然说不后悔,“鹤能活好多年呢,如果一辈子圈在院子里,和下了大狱有什么分别。它们想走就走吧,不要再被人抓到,回到家乡,娶一房漂亮的媳妇……”说着笑起来,“我自己嫁得好,就觉得它们也该成家立室,这叫以己度人,是吧?”

他把她抱进怀里,温存地问:“你果然觉得自己嫁得好吗?”

“当然。”她热烈地回应,在他唇上亲了下,不在乎远处还有放风筝的黄门,都到了郊野,不愿意像在城里一样循规蹈矩了。

“你说,它们还会不会回来?”她扭过头,朝它们离开的方向眺望。

郜延昭说不知道,“把那只风筝拴在树上吧,如果它们愿意折返,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自然还想等等,所以在树下铺上了垫子。取过食盒,里面装着事先预备的小点心,还有一套上好的青瓷杯盏。

点上小火炉烧水,古朴的茶罐里倒出了新炒的日铸雪芽。炒茶就很适合郊游踏青时喝,比起繁琐的煮茶点茶,要方便许多。

自然给他斟了一杯,随口道:“哥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问:“什么?”

“是家里的事。”她笑着说,“好消息。”

可她没有直说,他只好猜测,“六妹妹的婚事定下了?是师家,还是曹国公家?”

自然摇摇头,“都不是。”

“七哥儿考取功名了?还是被太子太傅收为关门弟子了?”

自然失笑,“太子太傅愿意收他,爹爹怕还不愿意呢。回头叶小娘又要宣扬缘分妙不可言,爹爹的脸不得拉得八丈长!你别往公府想,想我们自家,”一面拍拍自己的胸口,“想想我。”

他捏着杯盏,那双眼睛凝视着她,从最先的淡泊,逐渐变得专注和紧张,连身子都绷直了,“难道……难道……”

自然看他又惊又慌,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点头说是呀,“今早王主事来请脉,诊出已经两个月了。哥哥,你要当爹爹啦。”

他起先怔愣,慢慢点头,喃喃说好。可越平静,背后隐藏的情绪越汹涌。

自然看着他,见他极力保持镇定,但捏着杯盏的手却止不住颤抖起来。垂首靠在曲起的膝头,凌云带垂落在颊畔,银线与淡蓝的丝线织出云海纹,随着他微微的颤动,光线在发间流转。

自然知道他已经翻江倒海,她只猜到他会很高兴,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会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