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荒唐
石韫玉顺着顾澜亭的目光朝屋内望去。
僧房陈设甚是简素, 仅有一张禅床,两个蒲团,一桌数椅。
禅床之上, 顾慈音正慌忙欲要下来, 衣襟云鬓皆有些散乱, 粉面上犹带未褪尽的潮/红, 神情间尽是惶遽。
她身侧还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僧帽歪斜,神色亦是慌乱, 正手忙脚乱整理着僧袍。
屋中还伫立着个容貌清冷的尼姑,似是原本要来应门的,此刻却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全无。
石韫玉早知内情, 心下并不惊异, 只为不露破绽, 故作讶异之色。
顾澜亭面容已复平静,只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踏入屋内, 轻轻放于靠墙的椅上, 又将怀中那束扁竹花搁在案头。
顾慈音已自禅床下来, 颤声唤道:“大、大哥……”
顾澜亭这才抬眸, 淡淡扫她一眼,嗯了一声。
并无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亦无厉声斥责, 倒似暴雨前的死寂,教人心中悚然。
他未理会顾慈音,转而望向立于屋中的尼姑, 语气平和:“这位师傅,烦请打盆井水来。另外,贵处若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也劳烦取来一用。”
言辞客套,仿佛真的只是来求助的香客。
那尼姑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如梦初醒,忙不迭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出去打水。
另一位尼姑也反应过来,慌忙去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一个白瓷小罐,双手微颤递过来。
顾澜亭接过药罐,便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蹲在石韫玉面前。
他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又把绣鞋和罗袜褪下。
细白的小腿露出,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莹润发光,向下看去,足踝处高高肿起,有碍观瞻。
顾澜亭看了两眼,握住她的小腿,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屋内寂然无声,石韫玉被他这般异常轻柔弄得心中发毛,想开口说着什么,又不敢,只得垂眸静观。
顾澜亭从盆里取出湃过井水的帕子,拧半干,敷于她肿起的足踝。
冰冷的触感让石韫玉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着眼睫,专注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敷了片刻,他启了瓷罐,以指腹蘸了药膏,一圈圈揉于红肿之处。
指尖温热,药膏涂上伤处,泛起一阵热麻疼痛。
石韫玉没忍住缩了一下脚,被他牢牢握住小腿。
他微微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平和,眸光却有些冷。
她立刻不敢再动,抿着唇忍痛由他抹药。
最后顾澜亭用那条湿帕子,简单在她脚踝处缠绕固定了一下。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动作有条不紊,堪称温柔。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石韫玉看他异常平静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怵,小声唤道:“爷……”
顾澜亭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重新垂下眼,帮她把褪下的罗袜绣鞋套好,理好裙摆,然后起身走到盆架旁净了手,慢条斯理用布子擦干。
做完这些,他转身将凝雪打横抱起,目光这才落到僵立原地的顾慈音身上,淡声道:“随我回府。”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任何人,抱着她率先迈出僧房。
顾慈音给两个尼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去时二人,归时三人,虽主子面色如常,仆从车夫皆觉出异样,无不打起精神小心伺候。
回到顾府,顾澜亭抱着她径直去了正院堂屋。
他将她安置在椅上,而后走至主位落座,沉声道:“都出去。”
侍立左右的仆从忙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合拢屋门。
屋内只余三人,一片沉寂。
窗外天光正好,鸟鸣阵阵。
顾慈音垂首立于堂中,双手紧攥身前,指节泛白,默然不语。
顾澜亭靠向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缓缓开口:“跪下。”
顾慈音依言默默跪地。
顾澜亭端详妹妹沉静的面容,语带失望讥讽:“我原以为,你绞尽脑汁,能想出什么高明法子来推拒这婚约,结果就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昏招?”
此言一出,石韫玉顿时心跳如擂。
这话是何意?他竟看出这是顾慈音在做戏?那会不会猜到是她故意引他前去?
她袖中指尖微蜷,强压不安,静观兄妹对峙。
顾慈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没吭声。
顾澜亭嗤笑:“你以为让我发现你有这磨镜之癖,我就会帮你推掉婚约?”
顾慈音垂首,一副听凭发落之态。
顾澜亭本性凉薄,只漠然道:“既你自己解决不掉这婚约,便安分守己,静候圣旨颁下,好生去做你的太子侧妃,不要丢我顾家的脸。”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补充:“至于玉慧庵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顾慈音闻言,猛地抬头,急声道:“不,大哥,我不嫁!”
他尚未开口,顾慈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哥,眼圈发红,神情变得异常平静:“我已非完璧之身,做不得太子侧妃。”
石韫玉闻得此言,愕然抬头。
先前可未与她说过还有这桩!
若早知如此,她断不敢相助。万一顾澜亭盛怒之下彻查,连她一并处置该如何是好?
这个坑货!
她心下惴惴,悄悄看向顾澜亭。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随之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看向顾慈音。
顾慈音迎着他的目光,坦荡补充:“大哥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验身。”
“啪!”
话音未落,顾澜亭已将茶盏狠狠掼出。
茶盏砸在顾慈音脚边,瓷片四溅,茶水和茶叶泼洒开来,溅到了顾慈音的裙摆上。
“混账东西!”
顾澜亭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你读的女诫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面对兄长的盛怒,顾慈音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在那没动,冷静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晓后果。”
“只要不嫁入东宫,哪怕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我亦无怨言。”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好,好得很。顾慈音,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厉声问道:“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分明是只要问出是谁,就要立刻将其碎尸万段。
顾慈音回视着他,吐/出了两个字:“尼姑。”
她顿了顿,在顾澜亭阴沉的目光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看到的那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