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牢笼(二合一章)(第2/4页)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暗自宽慰,这寥寥两次记录,未必就是天象循环规律。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

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入室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