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第4/5页)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爷,您怎么了?”
阿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人头攒动,并无异样,不由疑惑地低声唤道。
顾澜亭猛地回过神。
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如同潮水倒灌回感知。
他急促喘息起来,目光骇人地死死盯住街对面那个身影,想立刻冲过去,拨开所有碍事的人群,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涩痛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提步往那边走,可刚踏出去一步,浩浩荡荡的花神车驾队伍便行了过来,百姓们欢呼着向前涌动,追随着花车而来。
华丽的车身,拥挤的人群,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心急如焚,试图挤开人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只得死死盯紧了方才那个方位,试图穿过花车间隙,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