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第2/5页)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非要跪足时辰。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 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了一声,唤来小道童引顾澜亭去往一处僻静客室等候,自己则回房更衣盥洗。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