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

石韫玉一怔, 下意识重复:“许臬?”

她约莫一个多月前,听袁照仪提过一嘴,说陛下已将许臬从诏狱放出, 只是后续如何发落, 却无确切消息。此后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 没成想, 竟是被贬来了山西。

世间事, 有时偏偏这般凑巧。

她正兀自出神,耳边便响起袁照仪促狭的笑:“呦, 小玉姐这是怎么了?一听许大人的名字就愣住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袁照仪眨着一双慧黠的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笑吟吟道:“怎样, 可想见他一面?我替你安排。”

旁边苏兰苏叶乃也都望了过来, 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只有陈愧撇了撇嘴, 别过脸去。

“……”

她确是想见, 却绝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旖旎心思, 更多是关乎恩义, 关乎友情。

犹豫片刻, 她低声道:“我自是想见一面,只是怕顾澜亭心思缜密,或会派人暗中尾随他。”

袁照仪摆摆手, 笑道:“这你放心,许大人之父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他此番赴任, 年关将近,多半会在我府中小住几日。届时你只需要来府上送酒,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上一面,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顿,又道:“你向来以男装示人,只要小心些,不至惹眼。许大人自身武艺高强,警觉非常,等闲宵小也近不得他身。”

石韫玉思量一番,觉得此法可行,便不再推辞,展颜笑道:“如此,便劳烦照仪费心了。”

袁照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浑不在意:“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下午要吃铜锅涮肉?”

石韫玉点头:“正是,这般寒冷天气,正适合吃这个,羊肉和菜蔬都已备好了。”

袁照仪立刻抚掌笑道:“那好,我晚些再回府,定要叨扰这一顿,可馋死我了!”

一旁陈愧闻言,鼻子一皱,轻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又来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就被苏叶一巴掌拍在背上:“一天天没大没小,照仪送来的好茶好点心你少吃了?”

陈愧赶忙往旁边躲去:“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姐姐们饶命。”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除夕当日,雪后初霁。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的红灯笼,年节氛围浓郁。

石韫玉与陈愧一道,拉着载满酒坛的板车前往袁府送年酒。

袁府门房仆役认得这位“虞老板”,客气地称一声“虞老板辛苦了”,便将二人从角门引入。

陈愧拉着板车,跟着一名小厮径直往酒窖方向去了,石韫玉则被一婆子领着,穿廊过院朝后园走去。

袁府后园景致开阔,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岸边的枯树。

池塘边有座小巧的暖亭,此刻四面垂着厚重的棉布帷幔,用以挡风保暖。

袁照仪带着贴身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朝石韫玉指了指那暖亭,抿嘴一笑,低声道:“人就在里头等着了,放心,周遭我都打点过了。”

石韫玉心中微暖,道了谢。

袁照仪便示意婆子与丫鬟退至远处廊下等候。

石韫玉拾阶而上,掀开棉帷进了暖亭。

亭内暖和许多,角落燃着炭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壶热茶。

面向池塘的那一面帷幔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冰封的池面与对岸萧疏的树木。

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这人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佩刀,身形挺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玉冠束发,眸似寒星,通身气度沉冷。

正是许臬。

他先是一愣,随之唇角微扬,冷漠的面容如冰雪消融,低声道:“玉娘,好久不见。”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青布棉氅,乌发束起,许是靴内垫了东西,身量瞧着比记忆中高挑些。她眉眼明净清澈,气质温润,乍看之下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

两载光阴,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许多。

石韫玉莞尔打招呼:“季陵兄,好久不见。”

出口的是略为低沉的少年嗓音。

话一出口,许臬一愣,石韫玉反应过来是自己习惯用男声,一时忘了改回去。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换回原本清越的女声:“坐下说话吧。”

许臬点头,二人隔桌对坐。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坐下后却一时相顾无言。

许臬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从袁照仪口中惊闻玉娘竟在太原,他欣喜之余又有些紧张,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