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定有什么不对。
沈瞋对着温琢雅正的背影,陷入沉思。
难道温琢当真心狠到这个地步,为了推举沈徵上位,不惜将温氏满门当作筹码?
还是说,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在是别无良策?
旁侧,两名御史的低语细细飘来,落入他耳中——
“这温大人怠惰多年,没想到竟在此事上立起来了。”
“毕竟皇上对他的恩宠比旁人强了千倍百倍,咱们大乾立国至今,有谁年纪轻轻做到他那个位置。”
“诶,你这话我不赞同,换作是你,肯将万贯家财尽数捐出赈灾么?”
“这……”
“你瞧,你还是犹豫了,单论这份魄力,咱们都不及温大人。”
“好吧,魏兄所言甚是。”
沈瞋听得愈久,那颗心便沉得愈深。
真是怪了!
上一世温琢辅佐自己时,名声一日坏过一日,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这位举世罕见的权臣。
所以他登基后,弹劾温琢才会如此顺利,用一人,便换得数百人甘心臣服。
可这一世,温琢的名声居然越来越好了!
此刻国库空虚,正需民间富户出力,温琢寥寥几句话,便解了顺元帝的燃眉之急。
龙颜大悦之下,顺元帝也很慷慨:“朕特封你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辅佐五皇子沈徵赈济荥泾二州。自接敕之日起,绵州上下文武官员,悉听你调度,若有迁延推诿者,以军法论处!”
温琢撩袍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快起身。”顺元帝连连招手,语气满是关切,“你身子素来单薄,此番路途遥远,务必好生保重,所需之物,尽管向朕开口。”
这番叮嘱,就连皇子都未曾得到,满朝文武瞧得眼热,心想温琢的圣眷,真是前无古人。
顺元帝只顾着与温琢说话,竟将躬身立一旁的谢琅泱忘得干干净净。
谢琅泱硬着脊背躬身许久,见御座上毫无示意,只得尴尬地直起身。
他望向前方被光芒环绕的温琢,心情复杂。
上一世贤王倒台后,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贤王在绵州的利益链上,有温应敬的影子。
虽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保不齐过后还要算账。
这温应敬倒很识相,当即捐出全部家财,救济因蝗灾断粮的泊州难民,为此得了个大圣人的称号,让沈瞋不得不网开一面。
谢琅泱实在难以置信,温琢竟能对温应敬如此绝情。
他早得知,温应敬并非温琢生父。
温琢随母改嫁入温家,多年来衣食无忧,得享体面,更因有温应敬请来当地鸿儒大贤悉心教导,才使他年仅十七便跻身会试,得封榜眼。
谢琅泱深知考学不易,他生在世家大族,受最严苛的教导,常向历年进士请教文章,才能在二十一岁时得中状元。
温琢比他还要小近五岁,足见温应敬付出之多。
这般养育之恩,温琢竟也一丝不念吗?
大乾以孝治国,即便只是继父,温琢也该如芦衣顺母一般。
万一温琢不对父母兄弟徇私情,一切依国法行事,那他们此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不仅用仅有的先机替温琢扳倒了贤王,还给沈徵创造了立功的机会。
谢琅泱心急如焚,却偏偏无计可施,只盼着是自己猜错了,温琢还没狠到这个地步。
“退朝——”刘荃高喊。
百官立即整肃朝服,俯身叩拜。
温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抬手拍去膝上浮灰,不多时便被拥住。
“温大人!”薛崇年眼冒星星,崇拜之色仿佛要夺眶而出,“薛某当真惭愧,竟不知大人如此高风亮节!”
温琢微垂眼睫,笑着摇头:“别折煞我了,任谁遇此国难,都会如此。”
“不不不!”薛崇年很较真,义愤填膺道,“薛某敢打包票,荡尽家财为国赈灾这种事,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
温琢表情含蓄:“薛大人未免夸张,我的俸禄还好好存着呢,此次不过是劝本家慷慨解囊罢了。”
“凭咱们这关系,我就直说了,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呀,多几个家仆都雇不起,温大人就别谦虚了。”薛崇年滔滔不绝,这次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要走到武英殿门前,温琢瞥见魂不守舍的谢琅泱。
他故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谢侍郎反应机敏,才智卓绝,方才能想起我来,为皇上排忧解难,此刻一定满心欢喜吧。”
谢琅泱丧着一张脸,哪有半分喜悦之色。
他张了张嘴,喃道:“晚山,你当真——”
一旁还有抒发敬佩之情的薛崇年,所以谢琅泱没能问下去。
他想问温琢,当真能舍了生养之恩,为夺嫡不择手段?
温琢将他眼中的失落与困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我当真惊喜,还能有这天大的好事,谢侍郎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与六殿下的心意。”
“晚山,你是故意置气吗?若真散尽家财,你让你父母兄弟何以为继?”
谢琅泱仍是不愿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由内而外的抗拒,是出于对温家长辈的担忧,还是源自自己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温琢缓缓摇头,语中带着讥诮:“原来瞧庸人枉费心力,竟如此惹人发笑。”
薛崇年也在一旁帮腔:“谢侍郎,什么叫何以为继,朝廷又不是不会还了,温大人这种境界,你还是多学着点儿吧!”
谢琅泱:“……”
其实也不怪这俩畜生大惊失色,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他们吐露过家中实情。
初遇谢琅泱时,谢琅泱便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出行时需仆从簇拥,居所内必须要点上好的松油灯,衣物非倦疏阁的云锦绸缎不穿,便连习文练字的纸张,都要洁白柔韧,吸墨不晕。
瞧见谢琅泱及周遭考生随手便是几两银子的打赏,温琢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得说自己也是富户出身,才不致遭受排挤。
好在他确实了解乡绅富户的生活,只不过那日子不属于他罢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他上世一点私藏的自尊,竟成了今日意想不到的转折。
谢琅泱和沈瞋这边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心里堵了个疙瘩,贤王党那里也没好多少。
卜章仪等心腹重臣公务都暂且不管了,齐聚在贤王府中商量对策。
贤王端坐主位,指节抵着眉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诸位是否觉得,沈徵最近有点冒得太快了?”
卜章仪不以为然:“此次苛待太子之事,殿下多少失了圣心,所以圣上没有选殿下,也有情可原,倒并非是沈徵冒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