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2/3页)

“你瞧温太爷家中那位二夫人,便知道这香有多神了,那当真是冰肌玉骨,仙……仙……”

那人话未说完,突然卡住了喉咙。

一股清冽药香冲淡了污浊的空气,深吸入肺,沁人心脾。

他抬头一瞅,竟是洛神活着从诗中走了出来,面前人眉似玉峰,眼瞳含雾,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只看一眼,便如清风拂面一般,飘飘然悬在云端。

若温应敬那位二夫人是仙,这位又该换作什么呢?

仿佛世间所有辞藻,都配不上这份惊艳。

温琢所到之处,喧闹声不约而同地消弭,众人皆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打量他,生怕惊扰他,又怕无法给他留下一二印象。

温琢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寻到一名忙得脚不沾地的苏合坊伙计,说:“我们要坐梨花椅。”

伙计正被催得肝火旺盛,转头想要呵斥,可瞧见温琢那张脸,满腔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瞬间换了副脸色,客客气气道:“抱歉公子,梨花椅都是各地乡绅老爷提前预订的,一人一位,正好满了,实在腾不出空位。”

温琢一偏头,柳绮迎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伙计手里。

伙计掌心被银子压得一坠,眼睛顿时亮了。

温琢只说要求:“劳烦给我们加四张椅子。”

伙计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他忙将银子搁在牙间一咬,确认是足银,脸上立刻堆起充沛的笑,如见亲爹般恭恭敬敬将温琢等人从侧门带了进去。

“公子您请!您这般人物,怎好在外头受苦,便是挤,我也给您挤出位置来!”

温琢衣裾轻飘,身影转瞬隐入门扉之后。

“喂!喂!” 不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奈何发声者个头矮小,声量微弱,全然传不到温琢与沈徵耳中。

六猴儿急得要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便要往侧门方向凑。

他今日混进香会,本是想在流民中找找失散的娘,盼着她也寻到了龙涎香,来这里兑换钱粮赎回自己。

结果娘亲没瞧见,反倒撞见了那几个 “好心骗子”,一头扎进龙潭虎穴。

他那日虽然狠心丢下他们跑了,此刻却也舍不得见死不救。他方才瞧见温许早就到了,正坐在二层的雅间喝茶,虽然病鬼卸去了脸上的涂料,那公子哥也摘掉了面巾,可温许定然能辨出他们的声音,更何况那两位女眷还什么遮挡都没有呢!

“让让!都让开点儿!”

“他妈的!谁挤老子?”一只大手突然擒住六猴儿的脖领,如拎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小兔崽子,滚远点儿,这不是你讨饭的地儿!”

说罢,那人抬手一甩,六猴儿便如烂石头一样给抛了出去。

他“哎哟”一声撞在了旁人身上,周遭顿时又响起一片骂骂咧咧。

等他好不容易揉着发疼的后背和脸蛋从人堆里爬出来,攒足力气往上一跳,却早已看不见温琢几人的身影。

侧门紧闭,他们要与温许撞上了。

“完了,真的完了。”六猴儿耷拉着脑袋,神情落寞。

他在绵州城躲躲藏藏这些日子,人人都当他是乞丐,驱赶他,瞧不起他,唯有那几个骗子待他不同,他们给他买热饭,还与他一同挖出了温应敬的真面目。

可如今,还没等将温应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们就要死了。

内院之中,已经坐满一圈人,每张椅旁都燃着一炉上好的香料,或清雅或醇厚,丝丝缕缕漫入尘气,这搁在皇宫里还显金贵的东西,如今就在此处不要钱似的烧着。

“公子您几位委屈委屈,这地方虽偏了些,但离彩台近,也僻静。”

温琢与沈徵的座位在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圆柱之后,看得出来,的确是伙计临时加的位置,足够偏,匿在阴影里。

好在距离彩台不过丈余,台上的物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了,你忙去吧。”温琢嫌这里香气刺鼻,抬手扬起折扇,猛扇了两下。

几人刚一落座,彩台上突然 “咣” 的一声锣响,瞬间传遍苏合坊的每一个角落,将台下的嘈杂声尽数盖了过去。

一名穿着粗麻衣,绑着小腿的伙计大步走到台边,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至,绵州香会即刻启幕!恭请楼知府并诸位香商贤达登台升座!”

台下众人齐齐抬眼,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沈徵端着茶盏,似笑非笑:“这楼昌随的心可真够大的,刘康人丢了,他倒还有闲情逸致来给香会站台。”

温琢漫不经心道:“我猜他约莫是想出了什么病急乱投医的法子,多半是想先咬死刘康人已畏罪自杀,暂且稳住局面,等香会结束,再暗中继续追杀,将死讯坐实。”

“难为楼大人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办法,可惜——”沈徵说着,扬手将茶水径直倒入香炉之中,那价格不菲的苏合香顷刻间化成一滩浊水,“今日你便要夺了他的权。”

温琢狂扇的折扇微微一顿,弯眸笑笑。

二层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沉稳有余的脚步声,楼昌随身着官袍,扣着乌纱帽,为首走了下来。

他脖颈短粗,此刻刻意挺起胸膛,缩着脖子,负手阔步,踩着木梯一步步踏上彩台,有种别样的滑稽感。

他掀起一双浮肿的鱼泡眼,眼底挂着一圈青黑的疲痕,腆着鼓圆的肚皮,面不改色道:“诸位今日齐聚绵州,共赴香会,为我绵州平添盛景,本府倍感荣幸。”

谁料他话锋一转,又扭头示意身后徐步走来的诸位香商:“但某忝掌绵州府,须先谢诸位香商贤达,若非他们匠心淬炼,何来绵州香名动四方?古语有云 “栽得梧桐,方引凤凰”,愿今日诸君皆携奇香,尽兴而归,他日更能扶摇青云,财源广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捧场的掌声,前来购香的客商给足了这位封疆大吏面子。

楼昌随侧身退开,身后露出了温应敬那张略显凝重的脸。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慈眉善目,与其他衣着华贵的香商相比,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温泽跟在他身侧,虚瘦的身子骨板着笔直,只是没了往日总不离手的烟杆,无处消解躁郁,脸上隐隐浮起一层焦色。

至于温许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自然没资格登台露脸。

温应敬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在楼昌随左手边的金丝楠木椅上,温泽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座。

看到温应敬那张虚伪的脸,温琢捏着折扇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扇骨棱角硌在指腹上,渐渐烙出几道深刻的红痕。

他微眯眼,幽幽望着,回忆如同漏水的木盒,一点点渗出来,滴在心头,漾开一片污黑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