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第2/3页)
她一日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冷汗层层浸透了衣衫,头上的珠簪也坠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全凭一口气撑着,时至今日,方知哪有什么地位显赫,圣宠在身,她唯一的武器不过是双能曲能跪的膝盖。
她死死盯着养心殿内,等皇上一个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也好过不闻不问。
可就在这时,养心殿内的烛灯突然熄了,窗棂上的明瓦刹那间暗了下去。
这是皇上要安歇了,他根本不在乎殿外还跪着珍贵妃。
这一刹那,珍贵妃的心火仿佛也随着熄了,她压抑了一日的痛苦与绝望顷刻间冲破胸膛,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爬起身,歇斯底里地朝养心殿大喊:“我李柔蓁!伴驾二十载!知礼守矩,容止有度!可今日才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您倦时暂倚的浮槎!不知这世上之人,可有值得陛下付诸真心的?若宸妃在世,您是否也舍得送她的女儿去和亲!”
养心殿内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门扉都似被震得颤了几颤。
宸妃是皇帝的逆鳞,往昔除却对宸妃有过照拂之恩的曹皇后,旁人连提都不敢提。
珍贵妃显然已是无所顾忌了。
可还没等养心殿内传出皇上的降罪,珍贵妃忽然捂着心口,仰着脖子大口喘息,最后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向地面栽去。
“母妃!”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一道暖黄身影从门洞冲了出来,直扑向珍贵妃的身子。
昭玥被嬷嬷关在房里整整一日,虽年纪尚小,却也从父皇与母妃的对话中隐约察觉了什么。
等嬷嬷打盹的间隙,她蹑手蹑脚推开门,小心躲避着宫人,四处寻觅母妃的踪迹。
终于听到了那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可她跑过来,见到的却是母妃栽倒在地的模样。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珍贵妃的贴身宫女慌了神,羊角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灭了。
昭玥趴在珍贵妃身上,见她面色痛苦,身子僵硬,泪水不由滚滚而落,她用小手拍着珍贵妃的脸,哽咽道:“母妃你醒醒……”
“让开!”
君慕兰大跨步上前,一把将昭玥拽起来拎到一旁,她俯身扳过珍贵妃的脸,一眼便看出是心悸厥逆之症。
君慕兰双手使劲,刺啦一声撕开珍贵妃的衣襟领口,掌心重重拍击在她心口,转头厉声喝向一旁呆立的宫人:“看着做什么!快去叫太医!”
那贴身宫女这才醒过神来,忙连滚带爬起身,擦干眼泪应道:“哦!哦!奴婢这就去!”
她早已忘了自家娘娘与良贵妃素来不和,慌忙向外跑去。
昭玥彻底吓蒙了,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君慕兰:“君娘娘……我母妃她会不会……”
君慕兰冷着脸,手上拍击动作未停,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甲狠狠掐向珍贵妃的人中,直掐至那处肌肤泛出淤血。
但她到底对昭玥语气温和许多:“给你母妃暖着手,战场上多有心疾突发之人,按此法施救,无事的。”
昭玥猛点头,忙爬过去,紧紧抓住珍贵妃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
她忍不住打了个抖,这才发现,母妃的手凉得像冰,她竟不知,母妃何时有了心疾的毛病。
君慕兰的宫女也忙将珍贵妃另一只手暖在怀里。
君慕兰猛拍了一刻钟,珍贵妃终于喉间一动,喘出一口浊气,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为首的院判忙蹲下身搭脉,片刻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好险好险!多亏良妃娘娘出手及时,不然血瘀胸口,可就回天乏术了!快!快将娘娘抬回寝宫,老臣要即刻施针!”
君慕兰将人交给太医,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养心殿里探出个小太监的脑袋,见珍贵妃被抬走,又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这下顺元帝的惩斥没再传出来。
珍贵妃突发心疾,险些丧命,沈赫收到消息,酒一下吓醒了,忙揣着上好的老山参赶来探望。
珍贵妃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昭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见沈赫进来,珍贵妃只将头扭向里侧,不肯看他。
沈赫站在床边,一时沉默,半晌才呐呐开口:“母妃,先照顾好身体吧,您这般自苦,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语塞。
他对珍贵妃和昭玥终究是有感情的,可他性子懦弱,在皇权面前什么也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珍贵妃闭着眼,泪水无声淌了出来。
“那……那儿子就先告退了。”沈赫垂着头,声音哽着,又嘱咐昭玥,“你好好陪着母妃,有什么事,即刻遣人告诉哥哥。”
昭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是。”
她仿佛一瞬之间就长大了,脸上虽仍带着稚气,眼中却没了昨日的天真烂漫。
她知道母妃与父皇争吵的缘由,也知道自己命如浮萍,即将飘向苦寒陌生的关外。
其实她是怕的,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家,离开母妃,可她是大乾的公主,这似乎是她必须承担的命运。
她不想母妃因为她,与父皇撕破脸面,若舍弃她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不为难,那她也是愿意的。
等沈赫走后,昭玥转回身,轻轻摸着珍贵妃的肩:“母妃,我愿意去鞑靼,您别再顶撞父皇了,日后我不在了,还有哥哥在您身边,替我陪着您。”
昭玥说着,眼圈也红了。
珍贵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失声痛哭:“我只要昭玥!母妃只要昭玥!”
东华门外。
诉完情愫,沈徵强压下将温琢抱回东宫的冲动,一路陪着他走到红漆小轿前。
他瞧着温琢掀帘上轿,渐渐融进夜色里,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刚到东宫门口,陈平便上前禀报了珍贵妃的事,沈徵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他记得《乾实录》中记载,昭玥死后,消息传到京城,珍贵妃悲怆心碎,自缢而亡,盛德帝怒其冲犯皇宫龙气与宫闱风水,下旨褫夺了她所有封号,断绝其皇家名分,仅以薄棺草葬,不许任何人凭吊。
人死了,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成了鸿毛。
只有人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翊坤宫蜡烛吐着泪,滴在地上,凝了厚厚一层。
珍贵妃抱着昭玥,哭够了,便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也知道今日在养心殿前提起宸妃,皇上必将厌弃她。
皇上最讨厌旁人与宸妃比较,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如宸妃一般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