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这回算是恨死我们了。”

公孙三姐望着公孙四哥离去的背影, 如是说。

是恨死“我们”,而不是恨死“你”。

公孙照听得一笑。

因为她曾经自己亲身体验过, 所以明白:“恨是无能的表现。”

从前她恨过那么多人。

恨阿娘,恨阿耶。

恨郑神福。

恨赵庶人。

恨天子。

恨所有人。

因为无计可施,所以只能空恨。

天子有恨的人吗?

或许曾经有过,但现在估计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天下大权在握,使得她连恨的土壤都没有。

因为权力可以解恨。

公孙三姐短暂地缄默了一下,而后问她:“这之后?”

公孙照淡淡一笑:“

顺其自然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

公孙照虽年轻,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才是公孙家当家做主的那个人。

正如同当初清河公主想要谋取公孙家祖宅的时候,最先去试探她的意思。

当公孙家有了是非的时候,旁人头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这日下了朝,公孙照凑巧碰上了御史大夫童少章。

其实不是凑巧,是童大夫有意与她说话。

公孙照近前去行礼, 后者颔首之后, 又道:“公孙女史, 有件事情, 我想着倒是有必要说给你听。”

公孙照面露不解:“还请童大夫赐教?”

童少章便告诉她:“明日到了朝上, 你四哥怕得吃一道弹劾奏疏了。”

“俗话说贵不易交, 富不易妻, 令兄如此行事, 实在叫人侧目。”

公孙照听得面露惭愧,默然几瞬,禁不住苦笑起来:“我如何不知此事不妥,惹人非议?”

她表现得无可奈何:“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齿序在我之前, 我至多也只能规劝,却无力劝说他改变主意……”

童少章眉头皱着,摇头道:“公孙家也算是名门,一朝重新起复,便出了这种事,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中肯。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谢了她:“大夫说的很是,我记下了。”

童少章看她神态还算恳切,当下微微点一点头,而后道:“公孙女史,这件事我原是不该跟你说的,只是看你年纪轻轻,便肩负着整个家族,实在也不容易,便多嘴讲了。”

她语气当中存了几分告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是,多谢大夫教诲!”

等这日的差事了结了,她又出宫往崔家去见莲芳。

“我四哥混账,辜负了你,实在是他的过错……”

莲芳听了个开头,便面露警惕——疑心她是来劝和的。

不想公孙照却忽然间转个头,劝说她:“你既然已经与他和离,我便自作主张,称呼你一声姐姐。”

而后说:“我知道姐姐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奔波,即便有人陪同,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更别说大侄女今年已经十一岁,将来娶夫也好,出嫁也罢,都得正经地盘算起来了。”

“底下两个小的,也该为他们的前程打算才是。”

母子连心,莲芳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便松动了。

公孙三姐也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柔声道:“我跟六妹商量过这事儿,你要是信得过我们,不妨就留在天都吧。”

“我们姐妹俩在这儿,总算还有些薄面,四郎不成器,但几个孩子总归是姓公孙的,也叫我们俩一声姑姑,我们就不能撒手不管。”

莲芳先前坚持要跟公孙四哥和离,是因为察觉到了他心态的变化。

他对着她的时候,言行举止当中,不受控制透露出的那种轻蔑。

她绝不肯叫自己受这种屈辱。

她要离开这个男人,回阿娘阿耶身边去。

只是等到怒火散去,再去回想整件事情,她心里边也不是不迟疑的。

这可是天都啊。

来了,却又要走吗?

公孙四郎虽然轻狂,但到底也不是全无是处。

他有一个好的姓氏,还有两个好姐妹!

莲芳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的未来想。

再则,娘家也不是那么好回去的。

路途遥远还是其一,家里边还有嫂兄在呢。

当年她嫁给公孙四哥,大嫂大哥其实是不情愿的,怕惹祸上身。

只是阿娘阿耶疼她,拗不过她的意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这会儿好容易公孙家重又富贵了,她却带着三张口,狼狈地回娘家去……

太难堪了!

哪里有脸回去呢!

这会儿再听公孙照和公孙三姐言语,她归乡的心也就跟着动摇起来。

只是莲芳也明白:“居天都,大不易,几个孩子也就罢了,这儿是嫡亲的姑姑家,没什么妨碍,我哪有脸面厚着脸皮赖在崔家?”

公孙照笑着叫她:“这有崔家什么事儿?公孙家的孩子,怎么也用不着崔家养。”

她说:“我们家自己又不是没地方住,晚点叫潘姐、潘姐夫过来搭一把手,姐姐带着三个孩子搬过去就是了。”

四进的宅子,还怕住不开?

又劝说莲芳:“我阿娘跟提提已经在路上了,她们俩多年不在天都,初来乍到,怕也不习惯,姐姐带着孩子过去,正好也跟她们作伴。”

祖母膝下空寂,叫孙辈儿来陪着,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莲芳有些意动。

公孙五郎之妻幼芳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趁热打铁:“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没个进项。”

“不只是姐姐愁,我也愁呢,咱们两个是难姐难妹,正好聚在一起参谋参谋……”

略微顿了顿,又稍显尴尬地笑了笑:“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就是了。”

莲芳是公孙四哥的前妻,当然知道幼芳所指的是什么,赶忙道:“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快别这么说!”

幼芳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因生活环境的原因,她远比莲芳要有成算。

先前那么说,就是故意想从莲芳口里催出这句话来。

莲芳说完,她就红了眼眶,哽咽着道:“姐姐,我,我真的是……”

公孙三姐顺水推舟:“说来也是缘分,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俩的名字里头,就带着巧呢,一个叫莲芳,一个叫幼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

莲芳听得心头一软。

幼芳似乎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安地看了莲芳一眼,慌忙道:“三姐别这么说,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平白辱没了莲芳姐姐……”

莲芳是个爽朗性子,本也不在乎出身——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嫁给公孙四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