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止他们想跑,府城已经有不少百姓跨着包袱携家带口往外逃。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消息灵通的权贵富户,医馆的大夫,病患的邻居,守城的士兵……但凡多留个心眼,都能发现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涌动的汹涌浪潮。
北城这边儿还好,整日进出的都是些日子过得清贫的老百姓,他们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着摊子铺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汗水大淌,一年到头都在埋头计算一大家子的嚼用,嫁女娶媳,人情往来,心思全都落在了赚钱上,只能看见手中的活计,没心思、也没那个长远目光去发现周围的事态变化。
而南城就不一样了。
吃完夕食,两个村的人围坐在一起,孙四郎到现在都没有从大哥大嫂遇难的消息里缓过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闷声道:“我特意留心了,出城的人比往日更多,大户人家好似在迁徙,马车货物从城门口排到了后街尾,乌泱泱一大群人,还有护卫开道,阵仗很大,昨儿我们排了近一个时辰才出的城。”
他是中人,整日满城奔波,干的就是眼尖嘴溜的活儿,端的就是细心这碗饭。
其实早在好几日前他就发现马市的生意有些太过红火,平日被人挑拣嫌弃的老弱病驴都有人花高价购买,还有价无市。现下想来,许是城中不少人发现了异常,已经在提前准备跑路了。
太平年生,老百姓日子过得细碎,啥都计较,兜里的银子算了又算,买个大件讲不完的价,嘴皮子磨干也不定能卖出一头代步牲畜,这般不计亏损购置驴骡,本就是相当反常的行为。
但当时他苦于四处寻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如今仔细一想,商业繁华的几条大街,街道宽敞清幽的高门宅院,这些时日喧闹繁杂,人来往返,货物搬来挪去。
一切早有踪迹可寻。
赵二田接茬道:“爹还记得石林镇的乡绅齐家吗?迁族那个,南城那些出城的车马就像当初的齐家,车上摞满了箱笼,仆人,货物,族人,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两则唯一的区别是府城的大户阵仗更大,族人更多,家当摆了几条街,护卫都有好几十个。
“那可忘不掉,我亲眼瞅见的。”赵老汉叹着气说,当初世道还没这般严峻,齐家就开始变卖家产对外说要举族迁徙,投奔亲戚去。要不说聪明人多呢,石林镇变卖家产的乡绅不止齐家一户,但齐家最先带着族人跑,不但躲过了大旱,征兵,还躲过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危险。
连齐家那样的偏僻乡绅都能提前嗅到危险,何况丰川府的权贵富户?
老话说得好,你要不知道该干啥,那就跟着聪明人学,总是差不了的。
城内那些买病骡老驴的客人,没准就是这么个想法,自己接触不到消息,眼看着大户人家开始变卖产业准备跑路了,便也跟着学。
如今南城那头出城都要排队就是这么个情况,要说异常,确实不正常,但要说多惹眼,其实也还好。毕竟是府城,每日商旅络绎不绝,总有要钱不要命的行商愿意赚这刀尖行走的钱,遭难的地儿,苦的是百姓,富的是商人,车辆如潮,若不仔细留心,大户迁徙出城不过是另一种热闹,普通人当个乐子看两眼就过去了。
他们之所以留心观察,是因为他们也准备跑路,对周遭变化自然更加上心。
赵老汉把石林镇的齐家一说,孙四郎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府城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个万分凶险的将来。
他们眼下站在将卷未卷的风口上,往前有条路,脚下是悬崖,走不一定能活,但留九成得死。
挤攘着几百人的半山腰,安静到落针可闻,连小娃子都乖巧地缩在爹娘身旁,被他们僵直的身躯吓得不敢吱声。
柳河村的村民心凉了半截,想到去县里安置点的亲人,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一抹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如果上面的人都在悄摸往外跑,那丰川府还能好吗?
留在曲山县的村民,他们的亲人,选择的真的是另一条和他们截然相反的生路吗?
如果事态严峻,曲山县的县令是不是也要跑?府城的官员一直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跑了?那安置点还安全吗?瘟疫一旦蔓延,和一群不知有没有害病的百姓睡在一个屋子,一个炕上,他们还能躲吗?
想到此,众人心下惶然,想开口让大家伙去曲山县把他们接回来,可转念一想府城已经有疫病苗头,村长不会同意,晚霞村的人更不会同意,没有人能担这个风险。
从他们选择去曲山县,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伯爷……”
村长摇了摇头,止住对方的话头,这事儿不能提,提不得,当初好赖话都说尽了,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只能自个担着。如今道路不通,往来不便,时间也紧迫,他们不可能特意去一趟曲山县,他不可能只顾自己人,太过自私,回头没法子相处和谐,日后矛盾摩擦不断,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沉吟道:“府城形势不乐观,我们最好赶在消息传到外面之前寻到落脚地,不然到时候就算逃离了丰川府,别的地儿也不会收留我们,没准还要被抓起隔离看管。”
瘟疫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会传染人,一旦丰川府爆发,府城控制不住,就算他们侥幸逃到别的州府,人家一听他们丰川府的口音,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们一定会被抓起来,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性子差的,当场抽刀杀人都有可能。
干旱能防,洪涝能防,瘟疫咋防?
一人染上死全村,全村染上一个镇都要遭殃,可以预见,往后的日子,丰川府的百姓走到哪儿都不会遭人待见,轻则驱赶,重则丢命。
他们就是活生生的感染源头,是瘟疫,是病,是能害死人的存在。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赶点赶趟在瘟疫爆发的消息传遍外界之前安顿下来,要么躲着藏着等瘟疫过去再往人前凑。”村长看向坐在对面的赵老汉,“没第三条路可走。”
“老兄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老汉深吸一口气,他们人多,但防的是外人,吓的是乱民流寇,正经对上守城军和兵爷就啥也不是,虽然他打定了主意要去燕临府,但也不是他想进城就能进城,不说他能不能遇到瑾瑜,就算有瑾瑜在,他不得琢磨孩子的处境啊?
虽说是自家亲舅舅,但也是人在屋檐下,日子不一定过得顺畅,让他一个小娃子担上责任,接纳有可能携带疫病的熟人,那后果不是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娃子能承担的,他也做不出不顾及孩子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