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谈:人间天上两悠悠。(第8/9页)
——《有夏志传》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流寓广陵。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
……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衔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
——《聊斋志异》(后半截字里行间都是两个大字,百合!目瞪口呆,目瞪口呆,我就知道干大事还是得你们狐仙。)
②解析
我的一句话概括:嫦娥形象的世俗化、人性化,不仅能反映出当时广大人民的审美和愿景,更能窥见明清早期启蒙思潮的奔涌、人文精神的烁光。
以下节选大佬论文。
……同时,嫦娥形象也有泛化的趋势,即“嫦娥”由个体之名转变成为月宫众仙子的统称。但是,这种倾向也仅止于此。
……蒲氏精心结撰了一个仙女嫦娥被贬下凡、在人间嫁人生子的家庭婚恋故事,如此体现作者大胆想象的虚拟情境,给嫦娥形象的塑造与提升提供了广阔的施展空间。……作者将更多的心思和笔墨用在了对嫦娥形象人性化、人情化的基础上,使仙女嫦娥成为俗世嫦娥。一方面,嫦娥具有了人的情趣……另一方面,嫦娥具有了人的情义。……可以说蒲松龄笔下的嫦娥,是继承了唐代嫦娥仙话中嫦娥形象人情化、世俗化的发展趋势……
……作品中由嫦娥转生的唐赛儿仙道意味复归浓重,不仅甫一出生即受到奉西王母法旨的鲍仙姑的哺育教诲,又有九天玄女传授天书……还得到了太清道祖所赐炼骨、炼肌、炼神丹药三丸,同时,奉南海观音法旨的曼尼、属玄女娘娘的剑仙公孙大娘及聂隐娘等“女仙真”亦前来辅助……具有相对进步的女性观。
——赵红《道教神仙信仰影响下的嫦娥奔月神话之演变》
三、意义解析
1.从古神话沦降的角度看
古神话的嬗变,以时序而言,大体是:
无配偶女神→有配偶女神(妻、夫)→配偶神(夫妻)→配偶神(以男神为主)
与此相应的神祗的性别变化则是:
无配偶女神→男神(女神的失落)
女神男性化,即“女神的失落”后,方可娶妻生子,如黄帝之配嫘祖;没有变性的原来无配偶女神,至此也获得配偶(如女娲之有伏羲,西王母之有东王公)。
到了古神话终结之日,便日益迫近“诸神的灭亡”。先此,仙话已悄悄兴起,后来成了气候,蔚为大国。佛道诸仙佛终于把古神祗送进了坟墓。幸存的三两神祗不得不重新梳妆整容,脱胎换骨。这样,才能挤进仙佛行列,扮演新角色。西王母、嫦娥便是最著名的例子。
——龚伟英《女神的失落》
2.从“恒我”的角度来看
“嫦娥奔月”神话在其内在结构上表达着坚定的不死信仰,而其神话诸要素———月亮、嫦娥、西王母、蟾蜍,都具有不死的强烈诉求。归纳嫦娥奔月的历程,实际上有三重不死意象:月神身份———不死的象征;服食不死药———不死能力的获得;飞奔进月宫———不死与永恒境地的回归。无论嫦娥是基于月神身份而得不死,还是服食不死药抑或是飞奔进月宫而得不死,都表明该神话正昭示了关于生命与死亡的人类古老文化的主题。
……嫦娥神话文本经历了一个“层累”的演变过程,最终导致嫦娥之数次“变形”;嫦娥神话的不死主题,是在先民月亮崇拜和不死信仰的观念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而且组成该神话的每一个要素都可能被深深地打上了月亮崇拜和不死信仰的烙印。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
3.从嫦娥从独立女神变为他人妻子的角度看
对于“嫦娥奔月”的探讨,澄明性的生态意义显而易见。……由于人类自我意识、理性的不断增强,把握世界的方式改变,男性精神单向的线性发展思维发展模式逐渐处于主导。女神由于男性的进攻逐渐处于弱势,身份由神变为女人,圈定于家庭中。男人在社会生活各个层面逐渐居于主体的地位,“男尊女卑”的社会规范逐渐形成。“嫦娥奔月”的北京就是在封建社会“家”的小圈子内的。……女神沦落为赏玩的对象,或者男人借之抒己不得志的凭借之物,把女人当作赏玩对象或抒臆之物,在那个时代也算达成了共识,这也表明女人处于被统治地位的客观普遍性。由此,女人与自然同是“沦落人”的历史命运开始了。
……“嫦娥奔月”的双重性展现的,不但是女人试图走向本位的努力,同时也是人类(尤其是男人)征服自然的企图,体现了人类(男性精神)的扩张征服意识。……
——王慧《“嫦娥奔月”原型及其衍变的生态女性主义解读》
古老中华大地上的灾难使原始先民一开始就处于那种“悲剧性”的生存境况当中,为了争取生存资格就要为此付出巨大的牺牲与代价。因此,作为我国文学“源头”的古代神话传说总是充斥着一种强烈而浓郁的悲剧气氛。嫦娥的飞升本身就是女性逃离严酷现实最终受到惩罚的悲剧故事。短暂却充满苦难与挑战的生命,母权制被推翻、父权制建立给女性带来的附属地位,以及无法超脱生死轮回给人类带来的失落感使嫦娥倍感压力与无奈,于是试图逃离所处的现实世界。……嫦娥为逃离现实痛苦的生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离开尘世,成为了月中仙子,嫦娥却变成了丑陋的蟾蜍。……即便是在人们还原了月中仙子的美貌之后,嫦娥也难逃孤凄冷清的寡居的命运。……嫦娥逃离现实世界最终受到惩罚这一故事的框架是男性掌握社会话语权的表现,具有女性身份的嫦娥形象背离男权社会制定的伦理规范,其后果是受到外形上与精神上的双重惩罚,这无疑是对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女子的一种警戒。女性对不合理的道德训诫和伦理身份的抗争最终失败,父权制社会对自由与平等的扼杀是人类社会中最大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