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贞仪:“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总之,在莫邪正努力克服社恐,和朱佩娘商量,要如何解决发电机里的大量铸铁块和绝缘电线的制造问题的时候,刚刚在人间通过日食天象,给出“乾不正”结论的王贞仪本人,也背负着莫大的压力。
她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柳毅今年没能通过的这一场科考,放在柳毅的身上,宛如关山难越,却已在十余年前,被还是及笄少女的她轻描淡写跨过,就好像轻轻松松迈过一条小水沟似的。
有前唐林幼玉的例子在前,又有茜香与北魏隔江相望时打下的基础,今唐对女子科考做官的限制终于没那么多了,可见所有的道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宏观的制度如此,个人的升迁也如此。
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如北魏的莲公梅相那般,前脚刚通过考试,后脚就赶上战时人才稀缺的空当,被紧急提拔进入权力中心一步登天的,天上掉馅饼也似的好事,是断不可能再有的了。
于是王贞仪按部就班地开始熬资历。
和某个平行世界里,“女生逻辑思维不好,所以应该学文科,男生才适合学理科”的荒谬言论不同,眼下大多数女子想走科举路线,入朝为官的时候,首要选择就是明算科,毕竟流芳百世、德高望重的文正公谢爱莲,就是考的明算这一科。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十五岁刚及笄的时候,就已然通过了童试、乡试与会试,不可谓不天赋异禀。只可惜本朝明算科依然没有“状元”一说,不知是出于对“奇技淫巧”的唾弃,还是出于对“明算科里出过谢爱莲这种大人物”的恐惧,总之,她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最后一项考试后,也没去接受最终一步的省试,也没有状元游街、飞马报喜之类的荣耀,直接就被授予了正八品的“灵台”官职,进入司天台就职。①
这也算是文正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了。当年,王贞仪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跟着为她引路的前辈进入司天台,仰头望着湛湛晴空与空中振翅而过的飞鸟的时候,就这么苦中作乐地想过。
与前唐和北魏的制度不同,眼下众举子便是过了省试、有了进士登第的荣耀后,依然不能直接当官。考生们须得先去吏部,参加一次名为“关试”的考试,通过之后,才能获取当官的资格,这便是所谓的“出身”;有了出身后,依然不能进入官场,需要继续等上三年,再参加吏部每年冬天的遴选,这便是“守选”和“冬集”。
这还没完。
北魏和茜香“不拘人格降人才”的做法,诚然给这两个封建王朝续了一口大的,让它们的存续时间,成为了历代封建王朝寿命之首,毕竟按照历朝历代的相应记录来看,一个封建王朝,能够存活三百年以上的,便算是盛世了。
但她们的改革没能触及到最根本的问题。恰如某位伟人说过的那样,无产阶级中还有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因此,没能真正接触到广大人民群众,没能从根源上触及生产力进而推翻阶级,甚至因为其出身便带有阶级局限性的统治者所做的改革,只能从一定程度上延续封建统治,维护它的稳定性,无法完成彻底的、自下而上的革命。这是难以避免的,也是在前进的过程中必然要行经的岔路。③
而一旦没能将这些剥削者彻底底剿灭掉,那么在新的朝代里,它们便要以劫后余生的姿态,气势汹汹席卷而来了。
眼下,后唐的授官制度,便很能体现出这一点。证据就是,在原本应该众生平等的省试、关试、守选和冬集的流程中,如果该考生是世家子,能够通过门荫取得出身,那么她完全可以直接授官,不必苦苦等上三年。
当年引着王贞仪入门的,是比她的正八品灵台一职还要低上足足一品的正九品监候。她也是数年前通过明算科考上来,被直接授官的明算考生,只不过不如王贞仪聪明,名次没有她好,能被授个监候都算是她走了泼天的好运。
她满脸羡慕地看着一身青衣的王贞仪,为她分说“灵台”这一职的日常工作:
“……也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负责辅助太史令记录天象,闲下来的时候,再负责去维护一下浑天仪啦日冕啦圭表啦之类的器具,避免记录出现疏漏。”
“姐姐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们昨日刚听说,有人以‘答对全部题目一点不差’的成绩通过明算科考试后,还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呢,毕竟明算科的省试直接把省试和关试并在一起了,可不像之前的考试那样,单纯只考书上的题目就能通过。”
“都这么难了,姐姐却还能轻而易举通场无弊、明算全通,可见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姐姐和我们一样,都是没什么家世的普通人,否则就能免了守选和冬集,直接授官去了……哎,倒是要委屈姐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熬上几年。”
王贞仪的心态放得倒是很平,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这位同僚: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够直接授官,就真的是好事吗?”
她是嘉应州知府的孙女,自祖父过身后,便与祖母等家中女眷一同前往塞外奔丧,后又同祖母、伯父等人一同扶柩归家,又在全国各地游历,眼界开阔,见识广博,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也正因如此,她不仅能够看到“做官的好处”,更能看到“到底为什么要做官”:
“那些世家子们不懂稼穑、不分五谷,吃了一辈子的细面精良却不曾见过麦子的模样,看见个猪牛羊都要觉得是污秽的怪物,却分不出来这些怪物就是他们放在金盘里的甘脂肥浓。这样的官员,便是真的能被派去掌握权力的位置上,又能做什么事呢?他们真的能够懂百姓之苦,为百姓分忧解难么?”
“我家中虽算不上豪门大户,却也略有薄资,自然也不曾去接触百姓,学习这些能够真正支撑起一个国家的东西。我说他们能力不足,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们没有自知之明,可我有。倒不如把我放在司天台,这样,不管我能不能在我喜欢的领域做出一番事业来,至少我能不给大局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那监候原本还在替王贞仪打抱不平。
毕竟和看见个优秀的同行,就恨不得打压下去让对方一辈子不得翻身的小肚鸡肠的男人不同,这世道对女人来说,虽宽松了些许,但依然艰难,于是她们看见优秀的同僚,就想,要是她能去更高的地方、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能够做出更多的成就,便仿佛我也同样成功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