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贞仪:“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第3/4页)
结果她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王贞仪府上,却没见到按理来说,应该“无事一身轻”地在家中休假的王贞仪。为她送上茶水的两名侍女见太史令的确有要事,也只能为难道:
“大人,实在不是我们主人有意慢待。”
“她自前些日子起,便在说什么‘凹镜’、‘黄道’和‘赤道’,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叮铃哐啷地不知道凿些什么东西,都弄大半天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只要家里没走水没进贼,就不要去打扰她。”
“但我们主人说过,大人与她道合志同,虽名上司,情同母女。大人若确有急事,我们少不得为大人通报一番……但主人若实在无暇接待大人,也请大人莫要见怪,她今日是真的忙。”
这一番话下来,把太史令满心的焦灼都变成了好奇:“德卿到底在忙什么,竟要她亲自动手?她日常没什么奢侈花费,家中也有积蓄,这些年来又从灵台升成了太史丞,都这样了,难道还攒不下雇佣工匠的钱财么?”
侍女们的嘴严得很,哪怕来的是太史令,她们也不曾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赔笑。不多时,负责去禀报王贞仪的女子匆匆去而复返,对太史令恭敬道:
“大人,我们主人有请。”
太史令满腹狐疑地跟着侍女来到了书房,甫一开门,便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撼到了:
被一堆横七竖八的墨斗、凿子、磨镜药和规矩准绳等工具簇拥在正中的,是一面硕大的、簇新的镜子。
只不过这面镜子的形状,和寻常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不同,有着圆滚滚的弧面和中心凹陷的、宛如大锅一样的形状,还以墨斗弹线,划分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旁边都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数字。
太史令再怎么不如王贞仪聪明,至少该有的学问还是有的。
她望着这面奇怪的凹镜,试探道:“你这是在……测量‘周天’?”
对所谓“周天”的测量,从很早起就存在了。三国时期,常侍王蕃便曾根据张衡的浑天说和自己长期观察天象的实践经验,重新制作了更精确、实用性更强的浑天仪,并撰《浑仪图记》,在书中分周天为365.25度。⑥
当年王蕃测量周天数据的时候,用的便是勾股术弦法;如此看来,与王蕃一样推崇浑天说,还对勾股理论有所研究,同样身为天文学家的王贞仪,想要重测周天,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但二人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王蕃再怎么官场不得志,至少他在观测天象的时候,能使用的仪器是当时最先进的改良版浑天仪,还有人能给他打下手。可王贞仪用的是什么?只是一面凹镜而已。而且她只不过是一介太史丞,手下没有太多可供驱使的人,所有数据都要靠她自行查阅、观测、核对,但凡有什么地方精神不济没顾上,就真的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因此,太史令对这台简陋仪器的精确度,压根儿就没报太高期望,只例行公事地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测得周天几何?”
王贞仪沉静道:“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
“哦,半周天……等等。”太史令先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即,就被这个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惊到了,“也就是说,你和王蕃测定出来的周天数据,只相差四分之一?!”⑦
王贞仪颔首:“是的。”
她又推开屏风,隐藏在屏风后面的,是另一处更加复杂的实验场所:
在一张大桌的两端,摆放着两面小圆镜,数根绳子将一盏精巧华美的水晶灯从房梁上吊下,悬得低低的,使得它的光芒刚巧能够照射到两面镜子。
她把左边的圆镜移到了地上,又扯了扯绳子,把水晶灯的高度调高了一些,这样,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光芒,便进行了一个“从有到无”和“从无到有”的变化过程;当水晶灯的高度被调整到最高的时候,桌子就再也无法阻挡住光线,两面圆镜的镜面上,便恒定能反射出水晶灯的光芒:
“老师,你看,这就是月食的原理,而这一原理得以被验证,恰恰可以佐证,‘浑天说’是正确的。”
“这盏灯就好比太阳,这张桌子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而那面映照光芒的圆镜,就是月亮,因为月亮是无法自发光的,它的光芒全来自于反射阳光。”
“因此,我们可以大致做出以下推断:所有的日月星辰都漂浮在空中,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所谓的‘天狗食月’,只不过是因为月亮的光芒——或者说,它反射出来的、来自太阳的光芒——被地球遮挡住了而已。”⑦
哪怕用如此简陋的仪器,做出了令人叹服的成果,王贞仪的面上也仍然没有半点欣喜若狂的神色,收拾东西的手也依然稳当,只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司天台的人震惊:
“老师,你看,‘周天’是可以被测量的,日月星辰的运动轨迹,也是可以被计算的,甚至连日食和月食都是可以被推算的……那么,‘命运’呢?”
在被她抬眼,以格外幽深的眼神注视的那一霎,太史令陡然便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非由于“恐惧”而生,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奥妙、更难解的东西。恰如太古时期的昆仑之主注视过女娲金银异色的双眸,又宛如后世的克苏鲁神话里,只要看一眼便会被不可知不可解的“神秘”逼疯的大恐怖。
有那么一瞬,太史令觉得,自己竟能经由面前的这个看似目前山不露水的手下身上,窥见某种名为“天意”的东西:
“……德卿,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贞仪已经收拾好了散乱的仪器和纸张。
她就这么相当不拘小节地蹲在地上——那个蹲下去的姿势一看就是从辽东那旮沓传过来的,充满了“你瞅啥”“瞅你咋地”的不拘小节,真不愧是游历过全国的有志之士——抬眼看向太史令,说话的口吻是那么轻松,可蕴藏在其中的志向,却有着连太阳都要失色的璀璨光华:
“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作者有话说:
连夜问了一下王贞仪,她愿意去考公。以后大家写王贞仪的同人的时候,真的可以让她去考公当官升职掌权,她本人没意见!
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魔怔人在发癫”,但我真的很想把今天扔杯要授权的时候,发生的比较玄乎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一开始光问“可不可以写你”的时候,没扔出阴阳杯来,是很模糊的“再说”的杯。于是我吭哧吭哧把全文大纲复述了一遍,强调“写你是为了让女性都有‘我很强,我也行’的信心,都往上走,掌握权力,进而解放全体被压迫者,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的概念之后,连扔了三次都是圣杯……有被震撼到,于是这一章就这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