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贞仪:“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第2/4页)

在这种移情心理的作用下,这小监候看着王贞仪,便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无数姊妹,连带着对世家的艳羡程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如果我们也能生在那种大户人家,如果我们也一生下来就能站在别人的起跑线上,我们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苦哈哈地熬资历!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种好命呢?

可眼下,在听闻王贞仪这样一番话后,已经快要被世道的不公逼迫得开始愤世嫉俗的监候,便如闻圣旨纶音,只觉灵台通明,心都不自觉地静下来了:

“……可我还是觉得,姐姐这么聪明,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王贞仪失笑:“能汇聚在这里的,都是能静得下心来做学问、观天象的人,都是没有家世、也受过豪门大户的压迫的人,也都是有一身真才实学的人。既如此,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呢?我很喜欢这里。”

当时的太史令,在听闻本科明算竟然出了一个能够答对所有题目的天才后——毕竟明算科和进士科不同,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算不对就是算不对——便半点不顾自己“司天台最高长官”的地位,一点架子也没有地早早等在了门口,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后辈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自然而然地,她也听到了这一番话。

她看着一身青衣,跨过门槛,向自己走来的王贞仪,恍惚间只觉看到了更年轻的自己。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和王贞仪身边的监候一样,心气过锐,而当下的世道最讲究中庸,是容不下这种人的,不管女人男人都一样——这还是她在司天台这么个远离朝中政治纷争的地方,苦苦熬了几十年后,才慢慢悟出来的道理。

她已经老了,才“懂事”,那么,比她更年轻、更聪明,甚至还能看得更透彻、心态也更稳当的王贞仪呢?她能走多远,会不会远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与祝福,她面上半点不显地接待了王贞仪,事实上已经在暗暗把这位新来的灵台,当做下一任太史令在培养了:

如果她真的能走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么,就很不该让她的起步点,比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却又能接受家族荫蔽的、百无一用的书生更低。太史令的官职虽然只有正五品,但如果她将来能够从这里起步,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就这样,显庆四年的明算科魁首王贞仪,在浑然不知上司对自己报以了怎样厚望的情况下,便在司天台扎下了根,成为了一名正八品灵台,负责日常维修器具,辅佐太史令观测天象。

司天台这个机构,主要负责观测并占卜天文、预测气象、制定历法,在科学这一概念尚未被大众熟知并认可的年代,司天台给出的“天象”,在相当一部分人的眼中,若能始终准确无误,便与“天意”无异。

且司天台给出的天象,除去与前朝事务相关之外,如果后妃能够利用得当,自然也是倾轧利器。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将来的位置虽说是正五品的太史令封顶,但好就好在稳定;如果是个聪明人,那就更稳了,毕竟足够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卷入前朝后宫的任何一场争斗中去的。

而王贞仪恰恰就是个聪明人。

一个懂天文和数学的聪明人,按照古往今来的惯例,是一定会去进行天文观测,试图用数学理论去阐述星体与宇宙的道理的。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最先对三角形与勾股定理产生兴趣,写下《勾股三角解》;后又对前人的《筹算原本》进行简化改变,使其简易易学,成《筹算易知》一书,“备其节而存其要”;二十四岁的时候,又作《术算简存》,在自序里说,“盖自幼龄习此,即知专心一志”。④

但她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天文。她在数学上做出的所有的努力,归根到底,其实都是在为“能够研究更精深的天文课题”而做准备。

于是她的研究之路并未因为取得阶段性成果而停止,甚至还在不断推进。

她最先对“天圆地方”的盖天说产生了疑惑,作《地圆论》,以“然按之《周礼》土圭之法与唐之复矩图,皆因地体浑圆,准验其南北东西”的说法,反驳了传统的盖天说;又以“地虽圆体,百里、数十里不足见其圆,而目之直注,四望皆天,似地与天皆方际而平,不知其平乃目所见之绳直而不少曲之平,非地果平而方也”的办法,还有“况以简平仪测天星,其二百五十里差一度者,又昭然可推也哉”的实际测量数据,验证了“地球是球体”的概念;同时,以“悉大气举之,所以地虽浑圆,而不忧人之所居倾跌环立”的说法,有力解答了“为什么地球是球体,但是生活在上面的人却不会掉下去”的疑惑。

在对地圆论有了一定的认知之后,王贞仪又开始研究“地”之外的“星”和“月”,恰如所有天文学家都会做的那样,在研究完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后,就会对地球之外的星体产生兴趣。

但司天台作为国家机构的性质,就决定了它的一切行动的最终目的都是服务国家;而封建专制统治的性质,又决定了所有的“为国家服务”,到最后都会变成“为皇权服务”。

在这样的限制下,王贞仪身为司天台的一介小小灵台,虽然负责维护观测天文的各种仪器,却无法自己借用这些东西,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但俗话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贞仪:我借不到归属司天台管理的正经仪器,我还拼不出个简陋版的来吗?不要小瞧一个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能跟着家人一起横跨大半个国家的人。这是什么,这是我在游历途中锻炼出来的动手能力!

而她自己搭建起来的简陋版测量工具,究竟有多大的本领,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某个休沐日,太史令忽然决定,要带王贞仪出席一场牡丹宴。

这场即将在大明宫举办的牡丹宴可不同凡响,主办者是当朝皇帝最敬爱的姑姑玉真公主,能够收到请柬的人,无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便是门第到了也不行,因为玉真公主还会对参与者进行一番品德与学问的筛选,把不合格的、滥竽充数的家伙给挑出去,更不用说,能够在皇宫内举办宴席,能够趁机结交多少天潢贵胄。⑤

可以说,只要能够参加这场宴会,那么参与者在京城圈子里的评价,便能水涨船高,说是镀了一层金也不为过,而且这层镀金还是火烧不掉、水冲不掉的那种。

就连太史令本人,也是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一位因家中突然有事,无法前去赴宴的贵女手中,拿到这封请柬的。她一拿到请柬,便赶忙前来寻找王贞仪,想要带她去亮亮相,见见世面,结交一下贵人,将来在官场上也好有个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