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3/3页)

武将们频频施压,文臣们则隐晦劝诫皇帝不要在这件事上包庇聂晋。

羌柔在边境屯兵,时不时劫掠,而初建的大曜朝根基不稳,还有李风浩这个心腹之患尚在西南割据一方。

一旦此事不能妥善处置,和谈失败,轻则引发边境战乱,重则李风浩很有可能趁机起兵反扑京城。

如果要防备李风浩,则应对羌柔的兵力恐怕不足。

秦厉双眼眯起,放下卷宗,复又拿起羌柔使团呈上的陈情书和议和文书,目光闪烁不语。

李三宝在一旁小心伺候,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个节骨眼触了圣上的霉头。

紫宸殿外。

时已开春,伴随着几场绵绵春雨,暖意渐渐驱散严寒。

谢临川披着秦厉的黑狐裘披风匆匆而至,正好看见一身戎装的聂冬扶刀站在殿外值守,宛如一座沉默的铁塔。

聂冬见他,忽而快步朝他走来,拱手道:“谢大人,这次聂晋的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川暗自猜测聂冬是否想为自己堂弟求情,却听聂冬道:“谢大人,请按律处置聂晋,不要有所顾虑。”

谢临川意外地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聂将军应该知道,聂晋其实情有可原,若是向陛下求情,陛下必定顾念你们追随多年的忠义和功劳。”

“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来有此请求。”聂冬摇摇头,声音雄浑低沉。

“谢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与陛下相识于微末,经历过无数生死患难,若非陛下多次庇护,我们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你莫看陛下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心里非常重情,哪怕只有一块烙饼,他饿着肚子都会跟兄弟分食。”

“我们不想叫陛下为难,更不想好不容易建立的功业,再度面临烽火。”

聂冬低低叹口气:“要怪就怪聂晋命不好,偏偏在这种关头跟羌柔人生出了事端。”

谢临川眼眸黑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聂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理了理披风,不紧不慢走进紫宸殿。

得了通报,谢临川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秦厉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中,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扶手上,目光阴冷,仿佛注视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陷入沉思。

李三宝俯身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秦厉瞥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拧着眉头仿佛刚跟人战斗过。

他复又打起精神,道:“你也来劝朕顺从羌柔人的意思,以杀人罪处置聂晋?”

其实这件事始末说来也简单,羌柔人强买强卖,与聂晋争执。

推搡间聂晋意外失手杀人,被愤怒的羌柔人私刑砍去一臂。

羌柔不依不饶,坚称聂晋污了他们的货物还故意杀人。

但背后牵扯的局势却异常复杂。

谢临川先向秦厉行礼,慢条斯理道:“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于情于理都势必要给羌柔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秦厉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上前迫近谢临川,“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聂晋并未有杀人之心,他凭白无辜被砍一臂,分明应该是羌柔人该给朕一个交代!”

谢临川定定看着对方:“陛下所言自然不假,可是羌柔人死了人是事实,他们受到了教训,但必定难以善罢甘休。”

“莫非陛下真打算为此中止和谈,甚至再度引发边境骚乱?”

边境骚乱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还有李氏余孽和李风浩的兵马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背刺。

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眯起双眼:“谢临川,朕不像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自幼就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些文官们言之凿凿要朕为大局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朕只知道,聂冬和聂晋跟随朕十几年,战功赫赫,赤胆忠心,如今朕的人受了委屈,如果朕还不护着他们,谁来护?”

秦厉说这话时,口吻平静得理所当然。

“今日若是朕要为了这把龙椅随意杀掉一个有功无过的功臣,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那朕跟曾经最痛恨的那群权贵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朕告诉你,朕绝不会下令杀聂晋。正相反,既然敢伤朕的人,朕就要那群羌柔人付出代价!”

秦厉唇边泛着凛然笑意,将手里一叠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剑眉低沉,目光凌厉如狼顾鹰视。

谢临川一怔,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秦厉太护短了。

前世自己没有参与关于羌柔使团的事,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秦厉心情很差,频繁看战报,很有可能谈判真的破裂,导致边境不稳。

他很难评价秦厉的做法是对是错,但此刻,却终于理解为何聂冬那群武将对秦厉至死追随。

以至于在前世秦厉被李雪泓下狱失去皇位,还有把握即使他死了,聂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

秦厉跟李雪泓相较,未必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却是天生的领袖。

秦厉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怒意,淡淡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朕会直接——”

“不,陛下。”谢临川摇摇头,“此案已经送到廷尉府,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

他唇边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陛下怎知,我没有办法办妥此事?”

秦厉一愣,缓缓挑起眉峰:“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看着谢临川智珠在握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谢临川身上还穿着自己送的黑狐裘披风,黑亮的毛皮越发衬得他皮肤冷白似泛光。

啧,真想给他扒了。

谢临川看他暗沉黏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冒黄色废料。

他挑眉,不疾不徐道:“主意先不提,若我替陛下办妥此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赏赐我?”

秦厉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施与者位置,祈求他,服从他,然后获得他的恩赏。

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交易。

前世的谢临川向来厌恶这一点,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秦厉在他身上投注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为了获得回报,就不得不追加更多投注,以免血本无归。

然后愈发离不开他。

秦厉很多话说来糙,理却不糙。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学会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