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六章 许老板,您怕么(第2/3页)

“我小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人。”

许老板没看罗浩,目光似乎穿透了装甲车的装甲板,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和荷尔蒙的街头。

“打架,斗殴,用老师的话说,我抽烟喝酒打麻将,勾引女同学。”

“……”

罗浩无语,许老板还这样呢?

“那会儿,肾上腺素飙起来,眼前是红的,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还有对手的喊叫。打完架,回家路上,手会抖,不是因为怕,是那股劲儿还没下去,身体记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后来当了医生,医者父母心么。”

罗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许老板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怀旧,而是在剖析一种状态,一种根植于他过往经历、几乎成为本能的反应模式。

许老板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冰冷的自得,“差不多吧。不过我这人,应激起来,不太一样。不是慌,不是懵,是……更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刚才,那两辆车撞过来的时候,白光刺眼,声音轰隆,脑子其实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但空白之后,不是害怕,是……嗯,怎么说呢,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心跳是快,但一下一下,砸得特别实。耳朵里嗡嗡的,可周围的声音,轮胎摩擦,玻璃震动,甚至你按通讯键的轻响,都听得格外清楚。眼睛被光晃得流泪,可余光扫过后视镜,那几辆白车的距离、角度,脑子里自己就在算,它们下一步会怎么堵,哪边空隙大一点。”

“怕么,倒是有一点。但仔细想想,我为此做了几十年的准备,终于看见光亮了,怎么还会害怕呢。”

“那就好。”罗浩笑笑,“您最近就在工大里住吧,要不,无人医院?那面有王小帅,也能安全一点。”

“都行,就工大吧。”许老板道,“我跟院里面请假了,这几个月就不回去了,都弄完了再说。”

“行。”

“对了小罗,你出国会不会有危险?”许老板问。

“不知道啊。”

“那就是有风险。”

“可能吧。”

许老板见罗浩的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改变,也点了点头。

小罗应该是早都做好了准备。

既然是这样,那无所谓了,许老板翘起二郎腿,缓缓闭上眼睛。

把许老板送到工大,安顿下来后罗浩才离开。

其实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在省城遇到这种事儿。

一般情况下来讲,都是要遮掩一下的,主要是滴车造成的车祸。

但这次对方像疯了一样来对付自己。

至于么!

几个小时,车已经修好。

罗浩拉开车门,侧身,动作利落却不显匆忙,目光自然地扫向车门旁。

那里,一名身着深色作训服、没有任何标识的内勤人员,正以标准跨立姿态静立。

身影几乎融入车库角落的阴影里,只有肩线被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投来的一抹淡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面容沉静,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某处虚空,并不与罗浩直接对视,但整个姿态透着一股绷紧的、随时可动的警觉。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右手更靠近大腿外侧一个不起眼的、略显鼓胀的收纳袋。

罗浩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几不可查地向下一点——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颔首。幅度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意味:收到,辛苦,告辞。

没有言语,也不必言语。

内勤人员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的指示灯轻微闪烁。

他依旧没有转头,但原本平直的视线,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下沉,在罗浩的方向上做了瞬间的聚焦,随即恢复原状。整个身体姿态未变,只有右脚脚跟极其轻微地向内收了毫厘,算是无言的回应。

罗浩收回目光,低头,弯腰,坐进驾驶座。

车门被他从内轻轻带拢,锁舌啮合的声音轻微而笃定,将车内与车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车内,柔和的灯光亮起,仪表盘逐一苏醒,散发出熟悉的、令人心安的低微运行声。

车外,那内勤人员依旧如雕塑般立在原地,仿佛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罗浩按了下喇叭,开车离开。

拨通电话。

“陈勇,你那面怎么样?”

“很顺利,不过所长刚找我谈完话,说要增配。”

“嗯,我这面遇到几台特斯拉的追杀。”罗浩平淡地说道。

“我艹!”陈勇一点都没意外,只是用了一句脏话表达自己的情绪,“我就说!邪恶大鼠标?里面有人么?”

“没有,远程启动的。”

“你没事吧。”

“你到现在才问?”

“你别弄得像谈恋爱似的,小爷我不吃这套。”陈勇鄙夷道,“知道你没事,跟你客气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没事,所里面给你配什么了?”

“保密,等你来了再说。”

“行啊,我休息一下,这就过去。”罗浩目视前方,平淡说道。

标志307融入了省城深秋的夜色中。

街灯的光是暖黄的,成串地沿着友谊西路铺开,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圈。

光圈之外,夜色沉淀成一种厚重的绀青,将远近楼宇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那些俄式老建筑的圆顶、尖顶,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露出沉默的剪影,砖石的纹理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坚硬。

更远处,群力新区那些现代楼宇的玻璃幕墙,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与深蓝的夜空,像一块块冷却的、镶嵌在黑暗中的水晶。

空气很凉,很清冽,带着松花江方向飘来的、特有的水汽与寒意,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在脸上有些刺刺的。

路面上偶尔有零星枯叶被车轮带起,打着旋,又轻轻落下。车流稀疏,大多是出租车,顶灯亮着空车的红字,不疾不徐地驶过。

晚归的行人裹紧外套,低头匆匆走过斑马线,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罗浩开得不快。

车载导航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路面上,扫过后视镜,掠过街边打烊的店铺,掠过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掠过路边停放的、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车辆。

一切如常。城市在夜晚均匀地呼吸,节奏缓慢,甚至有些慵懒。

烧烤摊的热气早已散去,只余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远处,龙塔静静矗立,通体散发着恒定的、暖调的光,像一个巨大而安静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