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谁会真的拿五石粮食出来报名参加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就像个笑话, 没人当真。

厉长瑛说出来,连她的亲部们都认为,这是首领为了拒绝黑習吐护的托词。

厉长瑛说不动薛培让薛家的将士参加, 也只能遗憾地歇了心思。

習部要利益,厉长瑛不能不给,多停留一天都要消耗奚州许多东西, 便分别跟白習和黑習谈。

这种事情,一次谈不来,要一次又一次的磨。

每一次習部的人来, 厉长瑛都在同一个位置——办宴席的空地靠坐着。

木匠给她打了张榻,一侧有圆弧的腰靠,正适合她晒太阳、养伤、“监工”, 她抬眼就能看到远处蚂蚁一样移动的人们正在收拾战场,挖坑埋尸。

陈燕娘不敢张口让薛家帮忙,厉长瑛敢,薛家吃奚州的饭, 什么都不干,她也太亏了。

薛家士兵加入, 整理战场进度飞快。

而她在这里,奚州的部众也能随时看到她。

奚州的战后情绪很不好。

一方面是战争残酷的精神摧残, 他们整理战场, 每天要面对大量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精神上很难快速地抽离战争。

一方面是外部压力,近的是習部和薛家,远的是契丹。

一方面是内部压力,他们对生存的艰难仍然存在恐惧,对未来的信任太低。

很多人的希望或者心气都系在首领厉长瑛的身上, 抬头能看见她,多少有一些安慰效果。

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