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刷得发白, 一百多级台阶从广场一路向上,抵达殿堂。

十月的阳光落下来,金色的琉璃瓦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飞檐上蹲着的脊兽挨个排开, 已经蹲了五百年了, 今天还要继续蹲着, 看底下的人换了又换。

台阶下面站满了人,各国记者、各国大使、中华民国官员、士兵、还有后头黑压压的老百姓,全挤在午门以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阶顶端的方向。

那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左边那张桌子后头站着国军的将领们,为首的是孙将军, 个头不算高, 但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胸前的勋章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右边那张桌子空着,空桌子后头站着一排日本军官,领头的那个叫根本博。

广场上安静得出奇,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 愣是没人出声,秋风吹过来,把挂在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空着,还没有升旗。

孙将军往前迈了一步。

城外的公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 整辆汽车都在抖。

赛牡丹坐在后座,身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她靠在车门边上,半边脸抵着车窗,玻璃凉丝丝的,贴在脸颊上倒是舒服。

车窗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一直裂到正中间,细细的,像是有人拿针尖划过去留下的,赛牡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目光顺着裂痕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牡丹。”田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赛牡丹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来:“太君。”

田中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赛牡丹听懂了,说的是“路上颠簸,委屈你了”。

“哪里哪里,”赛牡丹笑着摆手,声音娇滴滴的,“能陪着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气。”

田中“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队有五辆车,前后都有军车护着,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后视镜里的一切,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赛牡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北平城里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了吧,太和殿的仪式应该开始了,情报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计划应该已经被识破了,应该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阴谋被识破了吗,不知道受降仪式成功举行了吗。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报是准确的,相信接收情报的同志们能够及时行动,相信这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将军面前,他的腰弯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一把日本军国的指挥刀,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绸带,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双手将指挥刀平举过头顶。

“败军之将根本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谨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向中华民国政府无条件投降。”

孙将军看着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与泪、十四年的家国仇恨。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稳稳地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沉得像无数个家庭的破碎和离散,沉得像他们差点的亡国灭种。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接着掌声爆发出来,像惊雷一样,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

“中华民国万岁!”

“胜利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和殿,又涌向午门外,涌向整个北平城。

车队正经过一片小树林,路边站着几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着公路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车里的赛牡丹对上,赛牡丹认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联络人,他们合作了两年。

赛牡丹这八年经历了三个联络人,前两个都牺牲了,有一个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牺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绣鞋染得通红,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跟着田中将军笑了起来。

前面的路有个坑,司机在减速,车速慢了下来。

树底下的人动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下压了压,又往旁边摆了摆。

赛牡丹看懂了那个信号,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党,哪怕睡着她都把每一个信号死死记住,她怕因为自己一个错误会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让她下车撤退的信号,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门把上,她原以为到了这天她的心会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缓地跳动着。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