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3/4页)

银幕上浮现出一行白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名的英雄,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紧接着光影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行演职人员的名单滚动完毕,画面定格在黑底白字的“知觉影视制作”上。

屋子里并没有马上亮灯,黑暗中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胶片过热散发出的酸味,过了大约有一分钟或许更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开关被按动的“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几根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随后光线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京市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事业管理局的审片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散

乱地放着几个搪瓷茶缸,杯盖上印着红色的“奖”字,还有几叠厚厚的信纸和拧开了帽的钢笔。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文艺局的杨局长、电影局的朱局长和吕副局长、京派导演严守正、海派导演谢晋元、林编剧、马编剧、李教授、伍教授,一共九个人。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中,每一个人胸口都像被棉花絮堵住了。

杨局长坐在中间的位置,手边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堆枯死的落叶,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才慢慢地直起腰,脊背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严守正动了动,这位在电影圈里以“铁面”著称的老导演,此刻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按在眉心上,用力地揉搓着,指腹把那里的皮肤搓得发红,他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顺势挡在了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有着极其细微的起伏。

旁边不知道是谁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呼……”过了好半天,电影局的朱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那股闷气都吐干净,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有点抖,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的凝固。

杨局长转过头,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完了?”,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依然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林编剧率先开口了,他已年过半百是个老编剧,写出过不少叫好的作品,“我就从我专业方面来说吧,这本子写得很扎实,非常扎实,这哪是写戏子啊,这是在写咱们中华民族的脊梁骨。”

“不管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的立意,还是那二十四个戏子的群像,没有一个是废笔,特别是最后那一段平行蒙太奇的处理,那个张力,我是一口气憋在胸口看完的。”

旁边的马编剧也点了点头:“确实,这种题材不好写,一不小心就容易写飘了,或者写成口号戏,但这片子不一样,它把家国大义藏在胭脂水粉底下,藏在那些骂名和误解里头,这种写法更高级也更戳人,我之前还担心这么年轻的导演能不能驾驭得了这种厚重的历史题材,看完了不得不赞一句这片子拍得好啊,特别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立住了,她不是那种脸谱化的高大全,也不是那种简单的反派洗白,她就是在那个乱世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哪怕被人唾骂哪怕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她是我们国家那段抗战时期每一个无名英雄的缩影。”

马编剧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茶水。

李教授也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咱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能在银幕上看到这样一部片子,是对先辈的一种告慰。”

又是一阵沉默,新中国成立还没多久,有些人甚至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知道先辈的伟大。

过了一会儿,杨局长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谢晋元:“谢导,你是搞导演创作的,从你的角度看,这片子怎么样?”

“我想说说镜头。”谢晋元坐直了身子开口道,“沈知薇用的这套视觉语言,我从没见过。”

“你们注意到没有,整部电影的色彩是有变化的。”谢晋元继续说道,“开头的时候赛牡丹是明艳的,红的绿的金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其他人呢?灰扑扑的,像是被抽走了颜色的老照片,观众会觉得她鲜活,她醒目,她跟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后呢?”朱局长追问。

“然后随着剧情推进,赛牡丹身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谢晋元继续说道,“到了最后那场戏,车队被炸的时候,你们发现没有?赛牡丹这边的色调变成灰色的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远处太和殿,那画面是红色的鲜艳的。”

“首尾呼应。”伍教授插了一句,“开头她是亮的世界是暗的,结尾她是暗的世界是亮的,整个电影走向不仅体现在剧情中,也体现在色彩的明暗变化中。”

“就是这个意思,”谢晋元点头感概,“这就是沈知薇厉害的地方,她用京剧脸谱的色彩逻辑来构建电影镜头,红是忠烈白是奸诈黑是刚正,她把这套东西化进了光影里,观众可能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看着就是有味道。”

“还有那个声音设计,”李教授接话道,“《贵妃醉酒》的唱段贯穿全片,第一次出现是清晰的完整的,后面每出现一次就扭曲一点破碎一点,到最后和爆炸声混在一起,这种声音设计手法在国际上叫做主题音乐变奏,但沈知薇用得比教科书上写的还要大胆还要厉害。”

“这种把京剧脸谱色彩和电影画面构结在一起,可以说是她独创的。”谢晋元补充道,“至少在国内,我没见过第二个人这么拍。”

杨局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严守正:“老严,你也说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严守正身上,大家都知道,严老之前对沈知薇是有些看法的。

“还要我说什么?”严守正板着脸,语气生硬,“好的坏的,都被谢导这嘴给说完了。”

谢晋元挑眉一笑:“我说的是实话,严老难道不认同?”

严守正瞪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这片子剧情没出格,立意也正,至于技巧嘛,”他顿了顿,“确实有点东西,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骨头不服老不行啊。”

这句“不服老不行”,对于一向以强势著称的严守正来说,几乎等同于最高的赞誉。

杨局长笑了,眉眼间的皱纹舒展开来:“好,既然大家评价都这么高,那咱们就走流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