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2/4页)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军乐队开始奏乐,铜号声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杂音,直直地冲向天际。
旗杆上的绳索开始动了,国旗慢慢升起来,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展开,青天白日满地红,一点一点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歌声不整齐,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照在广场上的人群脸上,照在他们的泪水上,照在他们挥舞的手臂上。
整个画面被笼罩在一片鲜红里,红的旗帜,红的绸带,红的灯笼,红的眼睛,连阳光都像是被染红了一样,浓烈得化不开。
*
城外的公路上,车队还在往前开,赛牡丹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枯草、土路、偶尔闪过的几棵树,全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赛牡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田中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把文件夹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牡丹,”他说,“到了东京,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
“谢太君。”赛牡丹牵起嘴角像往常那样笑着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
太和殿前,国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以进大同……”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几千个人一起拖,拖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长线,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国旗升到了顶端,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孙将军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着那片红,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敬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旗,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红看向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战争结束了,十四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了,他们没有亡国没有灭种,中华民族活了下来了。
太和殿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往外涌,仪式结束了该散场了,但没人想走,大家都挤在原地,互相握手,互相拥抱,互相说着什么。
有人把军帽扔到空中,帽子在阳光里转了几圈,落下来,被另一只手接住。
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那面还在飘扬的国旗。
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咔嚓。”
*
“砰。”
“杀了日本鬼子!杀了赛牡丹这个汉奸!大家冲啊!”
巨响撕裂了空气,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震得人头皮发麻。
赛牡丹感觉到车身猛地往上弹了一下,然后是失重的感觉,像是整辆车都被炸飞了起来。
玻璃碎了,车窗上那道裂痕炸开了,碎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扎进了她的脸颊,疼,但好像又不太疼。
火光从车底下冲上来,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灼得皮肤发烫。
田中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救命,也许是在骂人。
车子翻了,天和地颠倒了,赛牡丹的身子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这里,又撞在那里,硌得她全身骨头疼。
然后一切都停下来了,车子不动了,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唱戏。
赛牡丹躺在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车里还是车外,眼睛里全是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烟。
她想动一下,但动不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的,灰得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枪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放爆竹。
然后是喊叫声,日语,华国话,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赛牡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就那么躺着,仰着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人们都说死前会回想起些什么,但她脑袋一片空白,她想她演了一辈子的戏,早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了,也没有什么好回想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唱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唱不出来。
“海岛冰轮……”只有这几个字,泣着血,然后就没有了。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天空还是灰的。
赛牡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扬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戏唱完了啊,她演了一辈子戏,她想今天终于可以谢幕了。
眼皮开始变得很沉,灰色的天空开始模糊,模糊成一团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了,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石榴树开花的时候,红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