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4/5页)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仿佛方才对她戏谑相对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在他的视线扫过来的同时飞快垂下去。

“我回忆了父亲当年说的话,又结合兄长给我的资料,最终锁定了两人——工部侍郎周衍和吏部员外郎李文正。”

“李文正?他可是你父亲的堂兄,为何会怀疑到他?”

崔琢的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不过听他的语气,李亭鸢觉得他应当早都知道是这两人,却宁愿将问题抛给她让她自己找答案。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对他是什么情绪,是感激他将事情的处置权留给她,还是愤怒他明知故问的愚弄。

李亭鸢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摆,这是她烦躁时惯有的动作。

停了片刻,她才顺着他的话回道:

“父亲若是倒台,便看谁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亲人,也保不齐有趋利避害的一日,况且李文正此人……”

李亭鸢的话蓦地断在了这里。

数年前那个逼仄潮湿的夏天浮现在脑海中,一些令人作呕的回忆让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戛然而止的沉默仿佛敲到一半的钟,沉闷的响四散开来。

崔琢轻点桌案的手指一顿,视线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而后缓缓望进她隐忍的瞳眸里。

他的眼神猛地一黯,唇角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坐直身子看向她。

“李亭鸢——”

他唤她,语气不怎么好。

“说下去。”

李亭鸢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闻言眼睫一颤,死死掐着掌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人可疑,兄长若怜惜我失去至亲,能劳烦您派人去查一下,我已是感恩戴德。”

崔琢因她这句话,神色更冷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突了突。

但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绷着下颌,静静盯着她。

那目光低沉而锋利,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威压。

过了良久,崔琢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静:

“你父亲一案牵涉朝堂的另一桩案子,此事我定会去查。”

李亭鸢依旧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屈膝对崔琢行了一礼。

低头的瞬间,她的眼圈泛红,眼睫上已隐隐沾上了些许细碎的泪珠。

崔琢盯着她,眼神幽沉如晦。

“我给你的那柄匕首呢?”

他突然问她。

李亭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带着鼻腔的嗓音回道:

“在我房间里,兄长需要么?我去拿。”

那日从倚月楼回来后,第二日崔琢就将那匕首重新让崔吉安送了过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匕首的一瞬间,李亭鸢就知道那件事他已经解决了。

“不必。”

崔琢淡淡道:

“记住,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崔琢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漫不经心。

可听在李亭鸢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积攒在眼底的一滴泪再也没忍住,顺着晕红的眼角滚落。

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兰露未干的小脸显出几分脆弱。

不过很快她就将那滴泪拭去,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定定望着崔琢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对他道了谢。

崔琢微微蹙眉。

直到李亭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冷意笼罩在崔琢周身,他搭在桌案上的手已是攥得骨节青白,几乎用尽了所有冷静。

许久,男人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笑。

李亭鸢回去后那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满是那个十一岁那年的夏日。

那时候父亲尚未入仕,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们一家子还在京城几十里外的李家村里居住。

那日父母带着弟弟去镇上看病,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动,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兴冲冲跑去开门。

然而房门一打开,门后却是伯父李文正那张醉醺醺的脸。

李文正身上沾了浓厚的酒气,看向她时的目光也不似平日里的慈祥,反倒多了几分像野兽一般的贪欲。

李亭鸢当时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本能让她心里生出恐惧。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文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来,随手扛进了最近的柴房中……

李亭鸢在梦中挣扎、大叫,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可她的嘶喊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人能来救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境的最后,李亭鸢不知从何处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狠狠刺穿了李文正的胸膛。

鲜血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匕首的手柄上,刻着“明衡”两个字。

明衡……

崔明衡……

崔琢……

“姑娘、姑娘……”

忽然,耳边出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将李亭鸢从泥沼般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刺目的烛光,李亭鸢将手背搭在眼帘上,这才看清芸香正弯身用温帕子替她擦拭脖颈。

李亭鸢细细喘息着,胸脯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来。

“姑娘梦魇了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李亭鸢顺着看过去,竟是芸巧端着一个碗盅进来了。

“芸巧?”

李亭鸢苍白的唇翕动,嗓音沙哑。

芸巧眼眶一红,端着碗上前来,跪在床边:

“姑娘先用一些安神汤吧,世子准许奴婢回来伺候了,多谢姑娘在世子面前替奴婢美言。”

李亭鸢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在崔琢面前替芸巧求过情,但她那几句话人微言轻,她从不认为崔琢会是因为她的话而放了芸巧。

她盯着眼前的安神汤,脑中不自觉浮现今日白天崔琢的那些话。

崔琢定是察觉了什么。

这安神汤是他命人送的,而芸巧,他将功劳都归结在她身上,就是为了芸巧对自己忠心。

安神汤在烛光下微微晃起一圈圈波纹,李亭鸢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漾起了涟漪。

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如藤蔓般疯狂滋长,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加深。

喝下安神汤后,下半夜李亭鸢睡得格外沉,再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梦境。

翌日午时过后,张嬷嬷带着两个宫装打扮的妇人来了清宁苑。

张嬷嬷说,过几日崔夫人要带着她一道进宫,世子特意请了两个宫中的老人来给李亭鸢教授宫中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