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手中的魔力(第19/26页)
我点点头。我发现地板上有一只巨大的陶瓷花瓶,上面有黄色的花纹,我想不通人们为什么要摆这样大而不当的容器,它们到底有什么用?也许永远都无从知道。我们走过一间房,我瞥了一眼,里面有沙发、电视和书架,墙是深红色的,如血一般凄厉。
“你要喝咖啡吗?橙汁怎么样?我们还有石榴汁口味的果汁。不过丹尼尔认为抗氧化剂只是一种广告噱头。”
“我可以只喝白开水吗?”
我们现在在厨房里,这里大概比安德鲁·马丁的厨房大两倍,只是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也没显得特别大。我的头顶挂着几口炖锅,餐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丹尼尔·罗素和塔碧莎·罗素”。
塔碧莎从水壶里给我倒了一杯水。
“本来应该在里面放一片柠檬的,不过家里的柠檬正好用完了。碗里可能有一个,可现在肯定放坏了。钟点工从来都不帮我们清理水果,他们就是不碰。”
“丹尼尔不吃水果,医生都跟他说了应该多吃水果。医生也叫他多休息,不要那么拼命。他总是只当耳边风。”
“哦,为什么?”
她一脸茫然。
“他有心脏病,你不记得了吗?世上玩命工作的数学家可不止你一个。”
“哦,”我说道,“他还好吧?”
“呃,他一直在服用心脏病药。我准备让他吃杂锦果麦和脱脂牛奶,这样心脏会好受一些。”
“他的心脏。”我随口应道,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是的,心脏病。”
“事实上,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看看他的病情。”她把水递给我,我啜了一小口。此时我不禁想到,这类物种具有一种惊人的天赋即听风就是雨。在我还尚未完全领悟占星术、顺势疗法、宗教团体和益生菌酸奶的概念之前,我就知道人类特别容易受骗,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缺乏外表上的魅力,正所谓美不够,蠢来凑。跟他们说话只要语气中的信服力足够,他们就会相信。真是什么都信,当然,除了事实。
“他在哪里?”
“在书房,楼上。”
“他的书房?”
“是的。你知道书房怎么走吧?”
“当然,当然,我知道。”
丹尼尔·罗素
当然,我一直都在撒谎。
我当然不知道丹尼尔·罗素的书房在哪里,他的房子大如迷宫,但我走到一楼楼梯的拐角处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和我在电话里听到的干巴巴的声音一模一样。
“人类的救世主来了吗?”
我循着声音一直走到左边的第三个门,它半开着,我可以瞥见墙边摞了厚厚的纸堆。门推开后,迎面而来的是一位面容消瘦生硬、长着小鸡嘴(依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的嘴小得可怜)的秃头男人。他一身的衣服可谓是气派至极,红领结,格子衬衫。
“真高兴看到你穿衣服了。”他偷笑道,“我的邻居可都是神经敏感的人。”
“是的,我今天不仅穿了衣服,而且件数适宜,不用担心。”
他点点头,而且点个不停,他倒在靠椅中,手放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他身后的电脑屏幕开着,上面布满了安德鲁·马丁的曲线图和公式。空气中有咖啡的气息,我看到了一只空杯子。事实上,是两只。
“我已经看了,而且还看了两遍。这肯定都快把你榨干了,我看得出来,你真了不起。我想你肯定已经油尽灯枯,安德鲁。我只是把它看完就已经虚脱了。”
“我的确很拼命,”我说道,“我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不过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关切地听着。“他们给你开药了吗?”他问道。
“安定片。”
“你觉得有用吗?”
“当然,当然,我觉得很有用。说老实话,现在一切都感觉有些陌生,仿佛来自外星球,来自另一个世界,仿佛空气都变了样,地心引力也有所减少,甚至连以前熟悉的空咖啡杯现在也变得陡然陌生。你知道,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如此。甚至你,现在的你在我眼中变得面目狰狞,几乎等同于恶魔。”
丹尼尔·罗素拊掌大笑,这并非开怀的笑。
“呃,我们之间总少不了龌龊,不过我总把它归因于学术上的较量,这种情况在所难免。我们不是地理学家或生物学家,我们是研究数字的,数学家总喜欢这样。看看那个倒霉的小杂种艾萨克·牛顿。”
“我给家里的狗取名叫‘牛顿’。”
“看,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听着,安德鲁,现在不是把你推到路边的时候,现在我要做的是轻拍你的背鼓励你。”
我们在浪费时间:“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这事?”
他大摇其头:“没有,当然没有。安德鲁,这是你的成就。应该是你用自己的方式公布于世。不过我很可能还是应该以朋友的身份建议你,再耐心等一会儿。至少等一个星期,毕竟你在基督圣体那边出了有伤风化的事,等这阵风声平息了再说。”
“对人类来说,数学还不如裸奔重要吗?”
“差不多是这样。安德鲁,听我说,回家吧,这个星期好好休息。我会和菲茨威廉的黛安打个招呼,跟她说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暂时可能需要放几天假,她肯定会灵活处理的。等你第一天来上课时,学生十之八九会拿你当笑料,你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休息一会儿吧,听我的话,安德鲁,现在就回家。”
我可以闻到咖啡的腐臭味,而且越来越浓。我打量着墙上所有的证书,暗暗为自己感到庆幸——幸好个人成就在我们那个星球毫无意义。
“回家?”我说道,“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吗?”
“我当然知道。安德鲁,你在说什么?”
“老实跟你说,我不叫安德鲁。”
他再次神经质地傻笑:“安德鲁·马丁是你的笔名吗?如果是这样,我真该帮你取个更好听的笔名。”
“我没有名字,名字是把个人利益放于集体利益之上的物种所特有的一种东西,这是你们的一种病。”
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身材颀长,个子比我还高:“安德鲁,你在说什么?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真觉得你必须看医生,听着,我认识一位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