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手中的魔力(第20/26页)

“我不是安德鲁·马丁,真正的安德鲁·马丁已经死了。”

“死了?”

“他证明了他要证明的东西,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你到底在说什么?安德鲁,你清醒一下子吧,你似乎着了魔,我觉得你应该回家。我开车送你回去,这样会安全一些。来,我们走。我带你回家,你得回到家人身边。”

他伸出右手,示意我出门。

但我哪里都不会去。

痛感

“你说你想拍我的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眉的时候,他额头上的皮肤闪闪发光。我死死地盯着,盯着那片光亮。

“什么?”

“你想拍我的背,你刚才就是这样说的。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什么?”

“拍我的背,然后我就走。”

“安德鲁——”

“拍我的背。”

他长叹一声,眼神中交织着担忧和恐惧。我转身,把后背交给他,等待他的手掌,等待一下一下地拍打。然后就那么发生了。他拍了我的背。第一次接触时,尽管我们之间隔着衣服,但我还是能读取数据。然后我转身,电光石火之间,我的脸不再是安德鲁·马丁,那是我的本来面目。

“你——”

他向后趔趄了几步,“轰”的一声撞在书桌上。此时我已恢复了安德鲁·马丁的脸,但他已经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此时我只有一秒钟,我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止他尖叫,因此我麻醉了他的下巴。他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里面写满了恐惧,似乎在问一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了?要想圆满地完成任务,我还需要再次接触他的身体——我的左手碰一下他的肩膀就已足够。

然后,疼痛袭来,我召唤来的疼痛。

他紧握自己的手臂,脸扭曲成紫罗兰色,我家乡的颜色。

我也有痛感,头痛,还有疲劳感。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从他身边走过,把电邮和附件通通删光。我特意检查了他的发件箱,没有一丝可疑的痕迹。

我走到楼梯口:

“塔碧莎!塔碧莎,叫救护车!快!丹尼尔好像心脏病发作了!”

埃及

顷刻之间,塔碧莎拿着电话冲上楼来。她惊恐万分地跪下,拼命地把一粒药丸——阿司匹林——往丈夫口里塞:“他的嘴打不开!他的嘴打不开!丹尼尔,张嘴!亲爱的,哦,上帝啊,亲爱的,快张嘴!”继而电话响了,“是的!我跟你们说过了!刚才已经说过!霍利家!是的,乔瑟路!他快要死了!他快死了!”

她好不容易把药硬塞入丈夫的口中,药丸化为一串白沫,从嘴角流淌到地毯上。“嗯,”她的丈夫挣扎着说话,“嗯。”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他双目圆睁,瞪得很大很大,犹如伊比索的眼睛,仿佛人生在世就是为了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看这个世界。

“丹尼尔,别害怕。”塔碧莎对着丈夫的脸说道,“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亲爱的。”

他的目光现在落在我身上,他望着我的方向,脸部肌肉抽搐:“嗯!”

他想提醒妻子:“嗯。”

她哪里会懂?

塔碧莎以一种几乎癫狂的温情爱抚着丈夫的头发:“丹尼尔,我们就要去埃及了。坚持一下,想想埃及。我们马上就要去看金字塔,只用再等两个星期。坚持一下,我们肯定会很快乐。你一直都想去……”

我在一旁看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渴望,一种向往,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着什么。男人的血液无法流入心脏,这是我的杰作,女人跪倒在男人身边,此情此景令我震撼得动弹不得。

“上次你就挺过来了,这次肯定也能化险为夷。”

“不”,我暗暗低语,“不,不,不。”

“嗯。”他紧缩着肩膀,痛苦万分。

“我爱你,丹尼尔。”

此刻他双眼深闭,痛感达到了顶点。

“别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活……”

他的头倒在她的膝盖上,她仍在爱抚丈夫的脸庞,看来这就是爱了,两个生物相依为命。我本应认为自己正在冷眼旁观人类的弱点,我本应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没有这些想法。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刹那间,他似乎变得更重了,塔碧莎几乎难以承受。他的双眼不再紧闭,刚才太过用力挤出的皱纹悉数放松下来,脸部变得柔和,结束了。

塔碧莎号啕不止,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出去。我从未听过这样悲恸的声音。这让我深感不安,真的。

一只猫如幽灵般从门边出现,也许是被这里的声音所惊扰,但总的来说,它对这幅场景漠不关心,无所谓地原路折回。

“不,”塔碧莎哭喊道,一遍又一遍,“不,不,不!”

门外,救护车在碎石路上戛然停住,蓝色的灯在窗外不住地闪烁。

“他们来了。”我告诉塔碧莎,然后急步下楼。踏在柔软、铺着地毯的楼梯上,心头的千钧重担就此莫名卸下,绝望的哭泣声、徒然的喊叫声渐渐退去,归于虚无。

我们的世界

我想到了我们——你和我——的世界。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自欺欺人的幻念,没有宗教,没有脱离现实的小说。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爱憎,有的只是纯粹的理性。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由情而生的罪行,因为我们没有情。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悔恨,因为所有的行为都有合乎逻辑的动机,势必能在特定的情况下产生最理想的结果。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姓名,没有居住在一起的家人,没有夫妻,没有阴郁的青少年,没有癫狂。

在我们的世界,恐惧早已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已解决了死亡的问题,我们不死不灭。这意味着我们不会任由宇宙骑在我们头上,因为我们要在宇宙中永生不朽。

在我们的世界,绝不会有人躺在奢华的地毯上,死死抓住胸口,面庞渐渐变紫,双眼百般留恋地环视四周,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

在我们的世界,因我们在数学方面的知识无所不包且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们的技术至臻完美。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能星际旅行,还能将生物成分重新排列组合,并随时进行更新和补充。这些先进的技术亦使我们在心理上无坚不摧,我们绝不会有内心的挣扎,我们绝不会把个人欲望置于集体的需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