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证(二合一章)(第2/3页)
他曾以为她虽机敏,却终究只是个不通政务的后宅女子。傲慢自负之下,再添几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备,允她随意进出书房。
那在他看来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并非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她竟谨慎至此,只用一双眼睛去默记。
顾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在扬州时,他给她一幅萃芳园的图纸,将她当作幌子,让她记下后去盗取账册。那时她便展现出了过目不忘之能。
她的聪慧早有预兆,只是他从未正视。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确不输于许多男子。若她身为男儿,或许会与他同朝为官,成为最棘手的政敌。
棋逢对手。
顾澜亭觉得,这四字太过贴合他与凝雪的关系。
此刻他该怒该恨,可心底却另外荒谬地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欣赏。
倘若当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发现她的才智,将她作为妻子,亦作为图谋大业的助力?
可是没有如果。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目不识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面对她彻头彻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虚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头便只剩下怒恨的杀意。
凝雪戏弄他,背叛他。
她对他从未动过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处,顾澜亭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眸光愈发阴沉暴戾。
他听着她语调冷漠的一字一句禀报,一副力图要将他钉死在罪证上的模样,喘息逐渐急促,额角青筋暴跳。
曾经他最爱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这声音在大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亲密的人,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澜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过去,心口就一阵闷痛。
随着那一声声,他望着她如霜冷淡的侧脸,眼底渐渐弥漫出血丝,眼前阵阵昏黑。
他攥着手指,闭了闭眼,方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恨。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韫玉总觉得头顶那道目光令她极不自在。
她禀报完,忍不住侧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这眼神古怪至极,一双温润笑眼下似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扭曲疯意。
欣赏与恨意纠缠,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将她吞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却忽地勾唇,绽开一个莫名轻柔的笑,唇形无声而动:
“很好。”
石韫玉:“……”
装你爹呢,死装货。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书/记官记录完毕,刑部尚书待看向顾澜亭:“顾大人,她所言这些物件位置以及内容,可是属实?”
顾澜亭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书房之物,顾某岂能件件牢记?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无法否认,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具体,若非亲眼常见,绝难编造。
刑部尚书拍案,“好,即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同刑部衙役,持文书前往顾府书房,按方才记录一一搜查取证!”
“公主殿下、阁老,可另派员一同前往监督,以示公允。”
静乐微微颔首,指派了一名贴身宦官。首辅亦点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同往。
等待期间,堂上无人高声言语,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顾澜亭闭目站立,姿态依旧泰然自若。
石韫玉跪得膝盖有点疼,刑部尚书看到,示意她可以起身。
她刚站起一半,小腿却因久跪麻痛,略微踉跄向前栽去。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
温暖透过衣料传来,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
石韫玉站稳后愕然抬眼,正对上顾澜亭近在咫尺的视线。
此刻他垂眸看着她,怔愣之后眼中情绪翻涌,带着几分切齿的恼恨,似乎是未意料到会下意识扶她一把。
顾澜亭盯了她几息,视线下移,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握着她纤细的胳膊。他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骨骼的轮廓与温热的体温。
他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起来。
她好像瘦了?
石韫玉率先回神,狠狠蹙眉,用力挣开他的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污,急退两步拉开距离。
顾澜亭回过神,定定看了她一眼,手臂随之慢条斯理缓缓收回,袖摆垂落。
他长睫低垂,袖下的手指微蜷,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锦衣卫与刑部主事捧着一摞文书信件和册簿返回,那名宦官和御史紧随其后。
其中一位锦衣卫单膝跪地,“禀诸位大人,下官等的确在顾府书房内所列位置搜得相应物件,内容经初步核对,与方才人证所言,一字不差!”
文书被一一呈上公案。
三司主审、陈阁老、静乐公主,以及翰林院派来协助验看笔迹的学士,都亲自翻阅核对。
石韫玉在一旁指出某段在某页,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顾澜亭一直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未置一词。
都察院左都御史长叹一声,放下手中诗稿,转过身看着顾澜亭道:“物证、人证、内容皆可对应,且涉及未公开之私密文书,顾澜亭,你还有何辩?”
顾澜亭目光扫过那摞来自自己书房的文书,最后落在凝雪身上,轻叹一声:“我竟不知,你这般想要我死。”
石韫玉连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余一个漠然的侧脸。
顾澜亭眸光愈沉,随即看向主审,语气疑惑:“诸公明鉴,这些文书确出自顾某书房,内容也大致不差。”
说着,他略带讽刺地感慨,“凝雪伴我身侧多载,顾某竟今日方知她记忆力不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人,“然而这又能证明什么?只证明她确曾出入书房,且记性极佳。可这与顾某是否曾与先太子传信、合谋拉拢周明德,有何直接关联?”
他笑了笑,神情一如既往从容不迫:“她说见过我给周大人的信,抬头是‘周少卿台鉴’,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敢问诸位大人,单凭这八个字,便能断定是‘拉拢结党’,而非同僚间的寻常勉励?更何况此信在何处?”
“她说听见我与北地客密谈,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此话中‘筹备’何事?‘善缘’何指?可有半句提及要悖逆先帝、结党营私?至于她方才背诵的这些文字……”
他指向那堆文书,“不过是顾某的诗词草稿、友朋信函、公务札记!其中可有片言只语,明确显示顾某奉东宫之命,行结党营私之实?可有任何一封,是顾某与先太子就如何拉拢周明德等人的密谋通信?”